96.第 96 章
3月12日,北京,晴。
秦朗搭乘早班飞机从上海飞往北京。三月初的北京,风里还带着北方初春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和上海那种逐渐湿润起来的空气完全不同。他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在玻璃幕墙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百胜啤酒的广告拍摄安排在下午一点半开始。秦朗到达摄影棚时,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做最后的布景和灯光调试。拍摄场地布置成了一个充满生活感的室内空间——木质地板、皮质沙发、一面挂着装饰画的墙面、角落里的复古唱片机,整体氛围偏向“日常生活中的松弛时刻”。
创意方案很简单:秦朗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瓶开好的百胜啤酒和两个玻璃杯。镜头从他的侧后方推进,捕捉他开瓶、倒酒、举杯的动作,以及他在这个过程中呈现出的状态——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放松感。
导演姓林,四十出头,之前合作过一些食品饮料类的广告,对这类片子的节奏把握很有经验。他在开拍前对秦朗说:“这个广告不需要你说话,只需要你做动作。动作也不需要大,就是倒酒、举杯、喝酒,最后放下杯子。整个过程控制在三十秒左右。”
秦朗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导演问他是否需要准备一下,他说不用了,直接来。
“Action。”
秦朗伸手拿起桌上那瓶啤酒,用开瓶器打开瓶盖,瓶盖弹落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他拿起玻璃杯,倾斜瓶身,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注入,泡沫升起又回落。整个过程他的目光落在杯子上,动作不急不慢,像是这件事他做过很多次。
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他的状态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那些微小的调整——手腕的角度、呼吸的节奏、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沿上短暂的停留——让整个动作在镜头里形成了一种平稳而自然的节奏感。
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没有喊停,让镜头继续。秦朗在喝完那口酒之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前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种休息时间的松驰感,在镜头里被完整地捕捉下来。
“Cut!”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很好,一条过。换一个角度,再保一条。”
一种换了三套造型,整个拍摄持续了大约三个半小时。拍摄结束后,品牌方的负责人走过来和他聊了几句,提到“你很适合这种日常感很强的广告,观众看到的时候不会觉得你在推销东西”。
秦朗点头致谢,然后去化妆间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下午五点,秦朗从摄影棚出来。黄琪已经提前确认了他今晚的安排——赵瑾瑜约他晚上一起吃饭,地点在东城区的一座私人院落,时间是六点半。
秦朗回酒店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和灰色长裤,没有刻意打扮,保持着日常的状态。六点二十分,他到达了那处院落。
这是一座位于胡同深处的四合院,入口很低调,灰色的砖墙和暗红色的木门,没有招牌也没有明显的标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枝在暮色中伸展着,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把藤椅。正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木格窗子里透出来,在庭院的地面上投下规则的影子。
赵瑾瑜和顾星河站在正房门口等他。
赵瑾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放松一些。看到秦朗进来,他微微点头,伸手示意他进屋。
“来了,进来坐。”
“秦哥。”顾星河也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V领毛衣,搭配一件咖啡色工装裤。他的状态很好,看得出来前几天的那场风波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秦朗跟着他们走进正房。房间里的布置简洁而温暖——深色的木质家具、几幅水墨画、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一些书和摆件。屋子中央是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着茶具和茶水。桌边坐着几个人,看到秦朗进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向他点头示意。
赵瑾瑜笑着开口:“这几位你都见过就不用介绍,这位是韦安韦导演,你应该看过他的戏。”又指着在场的唯一一位女性,“这是我师妹,也是我未婚妻,程以安。”
秦朗依次几人握手。邹海滨他之前在《猎手》的几次视频会议上见过,本人比屏幕上看起来更瘦一些,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沉稳。周凯四十出头,穿着深色的休闲西装,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以前在各种活动中见过几次没有深谈,只是打过招呼。
韦安坐在靠墙的位置,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深蓝色衬衫,整个人有一种长期在片场摸爬滚打出来的厚重感。
程以安坐在顾星河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梳在脑后扎着一个低马尾。她是赵瑾瑜的未婚妻,秦朗之前听顾星河提起过,还是一名在校的大学生,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她站起来和秦朗握手时,笑容很自然,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秦先生,久仰。”
“程小姐,你好。”
众人寒暄几句后,便开始正式上菜。
秦朗在韦安和顾星河之间坐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赵瑾瑜示意大家随意,不用客气。饭局的气氛轻松而自然,话题从最近的电影聊到戏剧,从行业现状聊到创作方向,没有刻意聚焦在某个具体项目上。秦朗也没有主动问,他知道如果有事要谈,赵瑾瑜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赵瑾瑜放下筷子,看着秦朗说了一句:“今天约你过来,除了吃饭,还想和你聊一个项目。”
秦朗放下筷子,等着他说下去。
赵瑾瑜看了一眼韦安,韦安接过话头,从桌子旁边的一个文件包里取出一沓装订好的剧本,放在秦朗面前。
“这是我们准备在明年年初开拍的一部新剧,暂定名《黎明之前》。”韦安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现实主义题材,反贪剧。男主角是一个检察官,叫杜清源。剧本是原创的,编剧团队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打磨,从大量真实案例中提炼出来的故事,但做了艺术化的处理。”
秦朗拿起剧本,翻到第一页。封面上印着剧名和一行字——“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站在黑暗面前,不闭上眼睛。”
他往下翻了几页,看到了第一集的场景描述,那种冷峻、克制的文字质感,和他之前读过的所有剧本都不一样。
韦安继续说:“这个剧的核心不是‘谁贪了多少钱’和‘谁在烂用权力’,而是‘一个人在系统性的压力下,如何守住自己的底线’。杜清源这个角色不完美,面对困难时他有他的犹豫和妥协,也有他的坚持和选择。整部剧想探讨的不是‘正义必胜’这种空洞的命题,而是‘在复杂的环境里,一个人还能不能做正确的事’。”
“我看过你的《一线之间》,我们内部讨论过很多次。林旭身上那种在系统里找不到出路的疲惫感,那种‘我知道该怎么做但我一个人做不到’的无力感,正是杜清源这个角色需要的东西。我们觉得,你身上有这种质感。”
秦朗把剧本合上,放在桌面上。“韦导,我回去仔细看过剧本后,尽快给您回复。”
韦安点了点头,“好,不急。我们还在做最后的选角调整,开拍时间大概在明年年初。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
邹海滨这时开口了,语气比韦安更直接一些:“秦朗,这部戏我们筹备了很久,剧本改了很多遍,韦导也推掉了其他项目全力筹备这部戏,参与拍摄的有最高检。我们的目标很明确——一是希望能拍出一部好作品,二是想改变一种惯性。”
“什么惯性?”秦朗问。
“你应该也知道,近些年这类题材的剧,爆火的剧火起来的往往是反派角色。”邹海滨说,“观众更容易记住那些反派,甚至对反派的共情超过了对正面角色的共情。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不正常的,在那些剧里,往往是反派被刻画得更复杂、更有血肉。但这部戏,我们希望扭转这种态势。我们希望杜清源这个角色被观众记住,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完美的检察官’,而是因为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他也会犹豫,也会害怕,也会在某些时刻想要放弃。但最终他选择了继续往前走。这种‘选择’本身,才是这个故事最核心的东西。”
秦朗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他之前对这类题材有过一些了解,知道这类剧集在市场上有一个现象——反派角色往往比主角更容易出彩,而主角因为要承担“正确”的叙事功能,往往被写得更单薄,更符号化。
这个项目从筹备之初就有明确的创作目标和市场判断,而他们选择秦朗来做男主角,是因为他们相信他能把一个复杂、真实、不完美的检察官演出来,且能让观众共鸣。
韦安似乎也看穿了他的想法,接着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类剧的主角确实容易写得薄、演得平。但这一次,剧本的力度和以往不一样。杜清源不是一个‘正确的工具人’,他也有他的局限、他的犹豫、他的力不从心。他和反派之间的博弈不是简单的正义战胜邪恶,而是在一个已经被污染的环境里,试图保持自身不被污染的艰难过程。”
赵瑾瑜在边上说了一句:“杜清源这个角色需要一个观众愿意跟着他走的人来演。你身上有一种东西,直白的说就是观众缘,观众愿意看你做选择,愿意看你犹豫,也愿意看你最后决定往前走。”
秦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会尽快给你们回复。”
晚饭结束后,赵瑾瑜安排车送秦朗回酒店。秦朗回到房间之后,把那沓剧本从包里取出来,在书桌前坐下来。
他翻开第一集。
剧本的开场很简单,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宏大的场面,就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杜清源坐在检察院的办公室里,翻看一摞案件材料,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窗外是普通城市的街景,平淡而真实。整个第一集的核心场景是杜清源在调查一起看似普通的受贿案件时,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卷宗里的名字,而那个名字属于他大学时期最尊敬的一位老师。
第一集结束时,杜清源站在检察院走廊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城市,沉默了很久。
秦朗晚上将整个剧本大致浏览一遍。故事的节奏不是很快,但每一集都有扎实的信息量和人物关系推进。杜清源这个角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孤胆英雄”,他有自己的团队,也有自己的对手;他的敌人不是某一个具象的人,而是一张由利益、人情、规则和沉默共同织成的网。他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新的阻力和新的选择,他每一次选择都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他从来没有停止往前走。
剧本最后一集的最后一场戏,是杜清源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那段台词没有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