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第一百三十七章 两途抉择

泉边的血迹被沙土草草掩埋，可血腥味飘在谷里，三日都没散。

祠堂的门从清晨开到深夜，松脂火把换了三茬，族里能主事的人都聚在里面，坐了满满一屋子。没人说话的时候，只有火把噼啪燃烧的声响，压得人胸口发闷。泉畔死了人，石砮按族规处置了闹事的猎手，可谁都清楚，这只是开始。泉水还在枯，两族的火气都压在底，下一次爆发，就不是死一两个人能收场的了。

“说吧，两条路，选一个。”

最终还是阿婆先开了口，老人坐在上首，脸色比前几日更憔悴，眼窝深深陷下去，“头一条，聚起全族的精壮，跟山族争泉眼，打赢了，泉归我们，打输了…… 后果不用我说。第二条，收拾东西，全族迁走，往山外找新的水源地，路上有凶兽，有险涧，能活下来多少，谁也说不准。”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炸了。

“迁什么迁！这是祖宗传下来的地，说丢就丢？” 赤膊的壮年汉子拍着石案站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山族能打，我们就不能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总比背井离乡死在路上强！”

“拼？拿什么拼！” 立刻有老妇人红着眼反驳，“你去看看泉边躺着的阿虎！他才二十岁！真打起来，你、你爹、你儿子，都得填进去！就算赢了，泉也快干了，赢回来一口枯泉，守着一堆牌位过日子？”

“那迁徙就不死人了？” 汉子梗着脖子喊，“山外是什么地方？凶兽遍地，瘴气弥漫，老人孩子能走几天？走到半路就得折损一半！与其死在荒郊野岭喂野兽，不如死在家里，守着祖宗的祠堂！”

吵来吵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打，就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泉边，胜负未知，就算赢了，也守不了多久；迁，就要丢下世代居住的家园，踏上九死一生的远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新的活水。两条路都浸着血，没有哪一条是安稳的。

阿沅坐在角落，手里慢慢摩挲着龟甲碎片，全程没插话。

自从泉边见了血，她就像变了个人。从前总想着找兆象、寻新路，总觉得再等等就能有两全的法子，如今那些念想都跟着那片血色一起碎了。她抬眼扫过争执不休的族人，眼底很静，没有了从前的惶惑，只剩沉甸甸的平静 —— 她终于认了，这世上就是有解不开的死局，就是有选哪个都要疼的路。

小远缩在祠堂门槛上，抱着膝盖听。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从山族营地回来之后，他就很少再说 “大家都能好好活下去” 这种话了。少年眼里的光暗了些，却也多了点从前没有的沉。他慢慢懂了，不是所有人都心存善意，也不是所有事，好好说就能解决。

吵到日头过午，也没吵出个结果。

正僵着，祠堂外传来脚步声。守卫的族人掀开门帘，低声道：“阿婆，石首领来了，带了两个人，说要跟我们议定最终的去路。”

屋里瞬间静了。

阿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请进来。”

石砮大步跨进来，一身兽皮劲装沾着尘土，眼底的红血丝比上次更重，显然也是几夜没合眼。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卫，神色都很沉。屋里的族人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怨，有怕，还有点说不清的无力。

“我不绕弯子。” 石砮站在石案前，开门见山，“泉眼撑不住十日了。族里的年轻人天天请战，我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今日来，是把两条路摆到明面上。”

他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沉得像山岩：“第一条，两族选个日子，泉边定胜负，赢的占泉，输的自行离开，生死各安天命。第二条，一族留下守泉，一族远迁寻水。留下的，承了泉脉，也承了誓约的反噬；迁走的，丢了家园，路上生死难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山族可以迁，也可以留。你们夹缝聚落先选。选打，我们奉陪；选迁，我们守泉，日后你们寻到新水源，山族绝不追赶。”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没有第三条路。没有既不用打仗、也不用迁徙的两全之法。没有谁能凭空变出一口新泉，也没有谁能让枯竭的水脉重新丰盈。先民当年用血誓换了千年安稳，如今债到期了，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祠堂里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选哪一个，都是把族人往死路上推。这个担子太重了，谁也不敢轻易落在肩上。

阿婆闭了闭眼，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竹简，指节泛白。她活了快七十年，从没做过这么难的抉择。从前总觉得守着盟约、守着泉水，就能安稳过日子，如今才知道，所有的安稳，都是先民拿取舍换回来的，轮到这一代，该他们接下这份重量了。

石砮没催，只静静站着等。他知道这个选择有多沉，换做是他，也一样难落笔。

议事一直耗到暮色西沉，也没拿出个准话。石砮留下三日时限，便带着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