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施巧计擒牙中人,李郎闻嫌暗伤神
时值入夜,尚书府掌灯拨捻。自门房至内院仆役奔走,步履匆匆,无半点歇息之意。
尚书小儿因病哭闹不止,白日见了几个方士也未见好转,在房中大发脾气。有老道书退百病灵符化了符水呈上,被连人带水砸了出去。
阿桃随管事丫鬟进屋,险些踩中滚到脚边一个葵口青瓷碗。她缩身退得两步将碗拾起,叹道:“嚯,好大的脾气。”
内屋出来几个丫鬟皆垂首敛容不敢多言,端着碎瓷和换下的衣衫快步出屋。里面钱夫人带着几个女眷和嬷嬷守在床边,引阿桃进来的大丫鬟战战兢兢瞧一眼,转身对她说:“你在这等着。”说完挑起帘子进去。
阿桃侧耳听得里屋哄了一阵,将要好起来,小儿又啼哭不止。正闹时,有小厮在外询问,说那厢老爷在催,让有了眉目立刻回禀。
她便掀开帘子探头入屋内,开口道:“再等要到人定了,让我试一试罢。”
未待回答,阿桃径直走去,在众人目光中侧身一挤坐在床边,伸手将小儿卷进自个怀中,一手捏开他下颏,另一手伸进嘴里掏弄半天,从里面掰出一颗乳牙。
孩童乍惊,未待哭闹,阿桃朝旁边看呆的嬷嬷丫鬟喊:“快拿糖水!”
这野狐禅府里上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霎时被阿桃唬得说一句做一样。备好的浓浓一碗糖水灌下,她又卡住孩童喉头命其含在口中。
不待多时,小儿嘴里似有活物蠕动,面腮鼓动不止。阿桃见状立刻拿起边上的铜盆,命孩童将水吐出。
未几,钱尚书与李慧昭听得小厮报讯,但见端来铜盆中盛着吐出的残沫,沫中几粒米似的活物上下翻腾,发出啧啧怪叫。
其中一粒弹起正中李慧昭胸口,他低头细瞧衣衫上沾着的东西,发现竟是个米粒大小的人。
小人通体雪白,四肢俱全,有两眼一口,皆如黑洞,见光大惊,发出的叫声尖锐刺耳。
在场之人无不骇然,邢善上前护驾,将那小怪拽掉丢在地上,以脚尖狠狠碾碎。
恰逢阿桃跟随钱夫人来到书房回话,见李慧昭狼狈出丑,掩袖偷笑。
她的小动作被尽数瞧去,李慧昭没当回事反而问她:“这是个什么东西?”
阿桃意气扬扬,甚自得也,答道:“是牙中人。”
早先她呆在外院时被分得一张草纸,就顺手叠了个小虫合蟆,吹口气送出去。阿桃小施法术借虫合蟆入东厢房四处探查,发现孩童腮帮子如鼓石,若不是风寒暑湿燥火等寻常病邪,八成就是这东西在作怪。
小妖无大害,喜欢藏在松动的乳牙下,用糖水一勾就出来,只是知道这玩意儿的人极少。此物只生在小孩身上,待孩童长大自然就寻别处去了。
有真本事的老道不屑捉,江湖骗子没见过这等罕物捉不了,只剩阿桃这样的闲闲无事人会翻墙进来和人斗气捉妖。
“小孩换牙,又嗜甜,半夜嘴馋吃糖就容易招来这东西。”
说到这钱夫人嗔怪地瞪了奶娘一眼。想来必定是前些日子小儿夜里受惊,奶娘为了哄孩子就在枕头下藏了蜜饯缠糖,让他夜里害怕就吃一块。
“原来如此。”李慧昭瞥一眼那铜盆中的小怪问,“这东西要是放走岂不祸害别家孩童?”
“哪是祸害?这小玩意找对地方种下,用个三五十年便能长得通体雪白似人参,那时可治百病起死回生,人迹罕至。”阿桃手伸向铜盆,将小妖一粒一粒捡起放在自己的手绢中包好。
邢善佯咳一声,皱眉咕哝:“是人间罕见。”
说话间,家丁来报,尚书公子暂无大碍,但仍然阴虚体弱,口中喃喃有鬼,似是余症未消。
钱尚书在旁始终未开口,听到这他呷了口茶,随即将茶盏往案上一搁,沉声问阿桃:“夜半居室流水也是牙中人作祟?若不是牙中人又是何方妖孽拖累小儿久治不愈?”
话恰问在紧要处,阿桃却卖个关子,回答:“这东西比牙人难对付百倍,我还需再探探那物的底,屋子里怕是不能再住人。”
“那吾儿的病算治好了吗?”钱夫人忧心忡忡。
“想恢复如常就带到养气的地方,进山里找个鸟语花香的聚气之处呆着。至于这屋子嘛……待我看过再说。”
一堂喁喁不休。
已交二鼓,李慧昭见时候不早,不再多留。张安早前已派家丁传口信与张柳,留阿桃暂住一宿。
阿桃跟着丫鬟去安排的住处,走到一半,有管事来与丫鬟耳语几句,随后又被七拐八拐带到一处偏僻地方。
转过侧院,墙角阴影里,早候着两道人影。管事将人领到,便自悄没声地退下了。那边瞧见阿桃,将灯往上一挑,灯火映处,阿桃方才看清,原是李慧昭。
“是你个纨绔,找你祖宗作甚?”
邢善看不过眼,忙上前一步轻斥:“休得再无礼。你可知他是何人,还敢如此放肆?”
阿桃知也装作不知,因前番与李慧昭的龃龉,仍心怀芥蒂,扬起下巴宁死不屈回答:“是位高权重的登徒子。”
李慧昭啼笑皆非,听她这样说,嘴角虽噙着笑意,神情却有几分认真,缓声问:“我给你的印象这般不堪?”
阿桃瞧一眼他身后的邢善——横眉竖目、怒眼圆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将脸一偏,不再搭理。
李慧昭见此未再多言,讪讪带着邢善离去。
当夜,尚书公子搬去西厢房,房内依阿桃的叮嘱贴了安宅符以镇邪祟。
这边她匆匆收拾一番,自往东厢房静待。
等三更时,听得院外窸窸窣窣,屋内一阵湿冷渗进。湿意先是浸透门槛,而后汇成汩汩细流蜿蜒流淌在石砖地上。
阿桃耳尖微动,似有察觉,却仍闭目凝神。待水蔓延至床下,她方掀起眼皮,一翻手腕从袖中飞出一片桃花瓣弹向水流。
霎时精光一闪,顺着水流来处疾窜而去。但听得屋外似有异声,低低一唤。阿桃跳起来去追,推门看时院中却是风平浪静鸦雀无声。
她低头,捡起脚下一朵被水泡蔫了的玉蕊花思索片刻,恍然大悟叹道:“原来是你呀!”
翌日,张柳一早持邀贴拜访尚书府。见到张安,二人于外院房中详谈。
张柳连忙赔罪:“恕在下管教不当,让阿桃来府上胡闹。只因前日在下与家妻偶然闲谈间提及尚书公子病疾,这丫头便仗着曾在山里学方术自告奋勇过来。”
男子自昨夜接到邀贴,翻来覆去一夜未曾合眼,急得满口燎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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