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26章 远亲
(弘昌二十二年,十月底)
天气也就在这几日冷了下来。
十月将尽,风从北边吹进京城,先把檐下的残叶吹落,又把清晨的雾压低。听雪轩院中的竹子仍青,只是叶尖被寒气磨得发暗。春桃早早替苏时换了夹衣,夜里又在小床上添了一床薄被。窗纸糊得新,风仍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阵一阵低下去。
苏时一直惦记着那个远房表叔。
远房表叔姓苏,名怀远,论起来已出了五服,只是祖上同支,逢年节还勉强能在族谱里寻到一处。他早年在城中做过小吏,后来犯了错,被革了差事,带着妻儿搬到城外。那年他在街上拦了苏时求银子,说孩子病得厉害,想借二十两药钱。旧日的苏时不愿借,只叫人打发走了。
如今那孩子倒还活着,只是病根未断。药铺的钱拖了几年,利滚利,不算大债,却足够让一户穷亲戚抬不起头。
出门那日,车中还是坐了苏婉仪和苏时两人。春桃随在一侧,怀中抱着一只小匣,里面装着银子和药铺旧账的誊本。福伯仍坐在车前,护院远远跟着。
马车出了城门,声音便变了。
城里的青石路渐渐被土路替代,车轮碾过冻硬的泥,时不时颠一下。路边田地已经收过,只剩短短的稻茬伏在地里,远远看去一片枯黄。风从空旷处吹来,掀起车帘一角,带进土腥气和枯草味。几株老柳立在河沟边,叶子掉得差不多,枝条细瘦地垂着,像被霜打弯的手。
苏时隔着帘子往外看。
她从醒来后见过许多书里的山川,也看过卷宗中的田亩、户籍、赋税。可真正出了城,看见这样的田地,才知道纸上的“某乡某里”“薄田三亩”“欠粮若干”并不只是几个字。它们有风,有泥,有破屋檐下冻得发红的手,也有路边蹲着捡柴的孩子。
苏婉仪看见她一直望着外头,道:“冷吗?”
苏时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姐姐以前来过城外吗?”
“来过。”苏婉仪道,“随母亲去庄子上,或去寺里。只是都在车里,看得不多。”
苏时放下帘子。
“卷宗里写得太干净了。”
苏婉仪淡淡道:“所以许多人喜欢看卷宗,不喜欢看人。”
这话落在车里,春桃抱着匣子的手轻轻紧了一下。
苏时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她问:“今日……姐姐来说吗?”
苏婉仪看向她。
苏时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确实不知道。
刘掌柜是生意人。这次不一样。
苏婉仪听懂了。
“我先说。”
苏时轻轻点头。
苏怀远住在城外一处矮巷里。
那里临着一片荒坡,屋舍挤得杂乱,土墙经年风雨,墙根生着枯草。巷口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几个妇人洗衣,见苏府马车停下,都抬头看过来。福伯先下车,同一个穿旧棉袄的中年男子说了几句。那人原本正提着一捆柴,听见“苏府”二字,手一松,柴散了半捆在地上。
他慌忙弯腰去捡,捡了两根又停住,抬头看向马车,脸上已没了血色。
福伯转身回来,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人在这里。”
苏婉仪先下车。
苏时跟在她身后,春桃抱着匣子,垂头随行。
苏怀远站在院门外,手脚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年纪其实不算很老,只是脸被风霜磨得发灰,鬓边已经有了白。见苏婉仪近前,他忙要跪下。
“不必。”苏婉仪道。
她说得不重,却让人无法再跪。
苏怀远僵了一下,只好弯着身子行礼:“小人见过大小姐。”
话音落下,他才像忽然想起福伯方才的称呼,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苏时身上一掠。
“这位……是二小姐?”
那声“二小姐”问得很轻,像怕自己多嘴。
苏时隔着帷帽垂下的薄纱,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那目光里没有刘掌柜的老辣,更多是仓促的惊疑。毕竟他虽是远亲,也知道苏府从前有位才名在外的大小姐,有位不成器却名正言顺的少爷;至于二小姐,他从未听人提过。
福伯神色不变:“二小姐从前体弱,少在外头走动。今日同大小姐一道来。”
苏怀远忙低下头。
“是,是小人孤陋。”
他不敢再问,只把腰弯得更低些:“小人见过二小姐。”
苏时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院子很小,门槛裂了一道缝。屋檐下晒着几件旧衣,风一吹,衣角贴着墙面轻轻晃。屋里传来一声孩子咳嗽,很轻,却拖得长。一个妇人从门后探出头,看见外头的人,又立刻缩了回去。
苏时听见那声咳嗽,手指慢慢蜷起。
苏婉仪看了院中一眼,道:“进去说吧。”
苏怀远忙让开路,连声道:“屋里粗陋,怕污了小姐的脚。”
“无妨。”
屋里比外头更暗些。
一张旧桌,几只矮凳,墙角堆着药包和柴禾。炉子上煨着半罐药,苦味被炭火烘出来,充满一室。床榻上坐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本翻旧的启蒙书。看见她们进来,他想下床行礼,被妇人按住了肩。
苏怀远搓着手,站在桌旁,不敢坐。
苏婉仪没有绕弯子,让春桃把小匣放在桌上。
匣盖打开,里面是银子和一张誊清的药铺账目。
苏怀远脸色一下变了。
“大小姐,这是……”
苏婉仪道:“当年你找苏时借药钱,没有借成。今日我们来,是还这一笔旧账。”
苏怀远像被烫到一样往后退了半步,急道:“大小姐,这银子我不能收。当年也不是苏府欠我的。是我自己没本事,孩子病了,药钱凑不出来,才在街上拦了少爷。少爷不肯理,也是人之常情。”
苏婉仪看着他。
“你为何拦他?”
苏怀远一怔。
“因为……因为小人同苏家沾一点远亲。”
“你当时叫他什么?”
苏怀远低下头。
“叫……少爷。”
“他认出你了吗?”
苏怀远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
屋里药罐轻轻响了一声,苦味从炉上散开。床边那个孩子低着头,手里的旧书被攥出一道褶。
过了片刻,苏怀远才道:“认出了。少爷还问了一句,是不是怀远表叔。”
苏婉仪道:“既然认出了,便不是陌路人。”
苏怀远忙道:“可少爷那时身边还有人。我拦得不是时候,又说得急,少爷大约嫌我丢人……”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住了口。
苏时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苏婉仪没有顺着那句“丢人”说下去,只将桌上的小匣往前推了一寸。
“你当年在街上拦住苏家少爷,求的是苏家的亲眷情分。苏时认出了你,却没有给你一个明白答复。今日这笔银子,不是赏,也不是施舍。”
苏婉仪声音很平,没有怜悯,也没有责备。
“这不是外人随手伸来的账。苏时当年既收到了话,却没有给你一个明白答复,便算留下了一笔未了的事。”
苏怀远急道:“可那位少爷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小心看了苏时一眼,又低下头。
苏时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位少爷没有见他。
那位少爷后来约莫出了事,如今站在这里的是苏府二小姐。
屋里药罐轻轻响了一声,热气从罐口冒出来,又很快散了。
苏婉仪将匣子往前推了推。
“这银子,一部分清药铺旧账,一部分算作孩子后续的药钱。福伯会陪你去药铺,把账结清。若药方还要续,也一并问明白。”
苏怀远的妻子站在床边,眼眶已经红了,却不敢开口。
苏怀远仍不肯伸手。
“大小姐,这太重了。”
苏婉仪道:“不重。”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那张旧账上移到苏怀远脸上。
“比起拖了几年,已经算轻了。”
这句话落下,苏怀远像被击中,肩膀微微塌下去。
许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