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沈家
容熙到前堂时,才发现来的不是姑娘,而是一对夫妇。
男的四十来岁,穿一身青色圆领袍,蓄着短须,看着倒还端正,只是嘴唇抿得紧,坐在那里,像是谁欠了他一笔还不清的账。旁边的妇人衣饰齐整,眼睛却有些红,手里攥着帕子,容熙一进来,她便直直看了过来。
宁郡王一家都在。见她到了,郡王抬手示意:“这是国子司业沈大人,与他夫人。”
国子司业?容熙看了看两人,还没想起是哪个人物,沈氏夫妇已经起身向她行礼。
她如今正式受了册封,他们自然不能再像珺瑶从前那样,拿一句尚未归宗便糊弄过去。可这礼行得规矩,开口的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臣等今日冒昧登门,原也是不得已。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事事有人周全,可也不能仗着身份,便欺负旁人。”
容熙脚下刚停,闻言,连坐都忘了。她昨日才睡了个好觉,今早饭都没吃,怎么就已经欺负上人了?
“沈大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她扶着椅背坐下,抬眸看他,“我何时见过你,又怎么欺负你了?”
她声音清亮,尾音又软,听着不像动了气,反倒像真觉得奇怪。
沈夫人却已经抬起帕子,往眼角按了按。“公主何必装作不知。靖安侯世子早与小女定过亲,婚书、聘礼,一样不缺。如今公主与他有了些传闻,圣上便要赐婚,难道我们女儿的名分,便可说没就没了?”
这一下,容熙是真有点懵。
江九亭还定过亲?
她怎么不知道?
书里没写啊。
容熙不动声色地端起茶,脑中却已经开始翻剧情。江九亭从何时领兵,到何时受封,家里几个人,谁与他亲近,谁看他不顺眼,她记得虽不算一字不差,也不至于连未婚妻这样的人物都漏过去。
莫不是前头只提过一句,自己当时看得快,跳过去了?
她将茶盏放下,问:“何时定的亲?”
“六年前。”
容熙想了一下。六年前,江九亭十九岁,确实正跟着老靖安侯在外头打仗。可后来也不是一去不回,这两年他官越做越大,回京述职的时候并不少。尤其去年,他伤了腿,在京中休养了近半年,过完年才赴吐蕃。
那半年,总不至于连成个亲的工夫也没有。
她抬眼问:“既已定亲,为何一直没有成婚?”
沈夫人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因为小女三年前……便已经病故了。”
容熙手上一停。
堂中竟也跟着静了。
珺瑶原本还在旁边看着,这会儿脸上的神情都僵了一下,宁郡王更是将刚拿起来的茶盖又放了回去。
容熙看着那妇人,好半晌,才将这句话听明白。
人死了。
死了三年。
那今日是来……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当你们去了哪里,原来跑到这里闹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头发半白的老太太已经跨进门。她身上那件深紫团花袍穿得齐整,腕上一只金镯子,随着步子晃得人眼亮。年纪虽大,腰背却直,连进门的脚步都比后头几个年轻的利落。
她径直看向沈氏夫妇,脸色很不好。“侯府的门敞着,有什么话不能在那里说,非要来烦公主?”
“母亲。”后头的妇人忙跟上来,伸手扶住她,既像搀着,又像拦着。“先见礼。”
老太太这才将目光转过来,看见容熙,脚步顿了一下。方才进来只顾着生气,这会儿见着人,倒先把后头的话忘了半句。
难怪外头传成那样。
这姑娘生得,确实太好了些。
容熙今日只穿了身浅杏色衣裙,发间也没有多少珠翠,可坐在那里,眉眼明亮,唇色鲜润,连颈边那一点药痕都没损了颜色。她正仰头看过来,眼里还带着方才没回过神的诧异,瞧着漂亮,又有些讨喜。
老太太的神色不自觉松了些,由身旁的妇人提醒着,向郡王、公主见过礼。
容熙也已经想起她们是谁了。
江九亭的祖母,靖安侯府太夫人孟氏。旁边那位,是他的嫡母,裴氏。
人还没嫁过去,婆婆和太婆婆倒先一道见上了。
事情由裴氏开了头,容熙才总算将前因后果听明白。
沈家的姑娘,叫沈妙微。这个名字一出来,她便有了些印象。沈家虽不是什么显赫权门,却也是几代读书的人家,祖上出过国子祭酒,族里做官的也不少。沈父的官做得不算大,清贵名头却有,论门第,与侯府说亲并非全然够不上,只是如今的靖安侯府握着兵权,江九亭又前程正盛,自然比沈家高出一截。
沈妙微却是京里出了名的好姑娘。
识字早,读书好,琴书女红都拿得出手,难得性子还稳。少年时随长辈赴宴,满园姑娘都在赏花玩乐,她能坐在年老的夫人身边陪上半日,既不显得刻意,也不叫人觉得无趣。
从前京里哪家训女儿,动不动便要将她搬出来。
看看沈家的妙微。
听听人家是怎么说话的。
瞧瞧人家做事。
这妥妥的别人家的姑娘。
她如此优秀,偏她父母并不十分讨人喜欢,沈父惯会端着清流架子,沈夫人又爱攀比,两人往席上一坐,说上几句话,便要绕回自家女儿如何出众。有人私下不客气,干脆笑他们是鸡窝里养出了一只凤凰。
皇后从前也喜欢她,一度动过将她说给太子的心思。
可沈妙微心里有人。她十五岁时见过江九亭,自此便记住了。后来旁人再提亲事,她虽不说不肯,神情却总淡淡的。还是太子知道了这层心思,从中说合,裴氏也确实喜欢她,才将两家的亲事定了下来。
那时东宫还没有出事,太子说的话,谁都愿意听。
婚书过了,聘礼也送了,只等江九亭从边关回来,择日成亲。谁知这一等,等到最后,小姑娘先病倒了。
“妙微自幼便有些不足之症,只是从前养得好,并不显。”裴氏说到这里,声音轻下来,“那一年入冬染了风寒,起初只当是小病,后来却一日重似一日,药也不见效,过了年,人便没了。”
容熙听得心里也有些发堵。
从十五便盼着,十七岁好容易定下亲,才过三年,人便没了。二十岁的姑娘,若还活着,这会儿也不过比她大几岁……
“既是三年前便没了,婚事自然也不作数了。难不成女儿没了,还要世子一辈子不娶?”郡王一句话把容熙神思又拉了回来。
沈父脸色一紧。“王爷这是什么话,臣等何曾有过这个意思。”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不过想替小女讨一个名分。”
沈夫人接过话,眼圈又红了。“她等了世子多年,到死都记挂着这桩亲事。如今侯府要另娶,我们没有二话,只求将她以元配之礼记入江氏族谱,立个牌位,让她往后有一处受香火的地方。”
容熙一听,原来是这个。
那便记呀。
人已经没了,她又不至于同个死人争什么。侯府若肯,也算全了那姑娘一片心。
她正要开口,宁郡王已经冷笑了一声。
“以元配之礼入谱?好大的口气。她占了正妻的位置,公主又放在哪里?”
容熙到了嘴边的话停住了。
王妃瞧她一眼,倒难得有耐心,慢慢解释:“公主长在西域,对京中的宗族规矩未必清楚。他们要的不是在谱上附记一句定过亲,而是认作江家的元配,立主入祠。”
“那我……”
“公主若再嫁进去,便是后来的了。”
容熙想了一下。
续弦?
那也行啊。她连夫妻都打算只做个名义上的,还在乎先来后到吗?只要能嫁进去,只要不用和亲,便是给他当个婢女,她也不是不能商量。
沈夫人却在这时轻声补了一句:“小女与世子有婚书,有聘礼,纵未及亲迎,也不该叫旁人越过去。”
王妃唇边那点笑便更淡了。
“若还不肯让正妻之礼,那便只剩妾室的位置了。”
容熙抬眼看她:“我倒也不是非要——”
“公主!”
宁郡王猛地打断她,脸都沉了。
“有些话,想清楚再说。你如今受了册,代表的便不是你自己。皇家的女儿,岂可给人做妾!”
容熙不说话了。
郡王望着她,语气更重:“便是续弦,圣上也未必肯。若沈家这个元配的名分真定下来,你这门婚事,还怎么议?”
容熙听明白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就说,怎么可能这样顺利。才踏踏实实睡了一晚,差点以为能提前开香槟了,谁知人家连死了三年的未婚妻都给她抬出来了。
太夫人早已听得火大,手中的茶盏往旁边一搁。“妙微走了三年,你们从前一句没提。侯府一要办喜事,你们倒想起名分来了!”
沈夫人哭声一顿。“老夫人,您怎么能这样说……”
“我不这样说,该怎么说?”太夫人看着她,“姑娘在时,我侯府没有退过婚。姑娘没了,我们该尽的礼也尽了。你如今非要占着元配的位置不放,是打量谁家好姑娘肯来做后头的,好叫九亭一辈子娶不上妻?”
她越说越气,连身旁裴氏伸来的手也按住了。“我孙儿是与你家定亲,不是卖给了你家。人没了,非要他也守上一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