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063章 临时恢复申请
让机器停下来,比让它开始困难。
病区工程师拆开谢葵床头的气味阀,发现关闭接口并未损坏。它从设计之初便没有接到患者按钮。阀门服从疗程、医生和中央环境系统,床上的人只能请求。十七年来,这被视作安全设计。无欲症患者常在治疗中失去判断,任何一次拒绝都可能危及生命,于是工程师把拒绝做成了需要别人确认的声音。
谢葵听完解释,只问:“能接上吗?”
工程师看向黎照:“硬接可以。接完不符合医疗设备规范。”
黎照说:“先改这一床。责任写我。”
男人蹲下去布线。旧接口藏在白色外壳后,细铜线沾着消毒水,手套一碰便发黏。他加装一枚物理继电器,把红按钮从呼叫线路分出一支。第一次测试时,按键亮起,风机多转了三秒才停。
谢葵说:“太慢。”
工程师抬头看她。孩子鼻旁还贴着营养管,说话没有客气,却也没有故意为难。三秒足够残留气体继续进入肺里。男人重新拆开外壳,取消缓降程序。第二次,按键落下,阀片立刻闭合,管道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这次行。”谢葵说。
工程师在外壳上贴了一张手写标签:本人停止优先。
标签很容易撕掉,字也不整齐。沈禾拍下它,作为临时恢复申请的第一项整改证据。
上午十一点,市医疗协调会在诊疗中心旧会议室召开。新会议厅依赖智慧树进行身份验证、发言排序与风险提示,涉案后不能使用。旧会议室位于洗衣房上层,桌面有烫伤,墙角堆着停产多年的空气净化滤芯。楼下滚筒每隔九分钟震动一次,杯中水便泛起细纹。
参加者一共十七人。无欲症医生、护理代表、设备工程师、临时调查组、患者家属和劳动署各有席位。智慧树没有投影人格,只通过一台离线终端提供事实查询。终端屏幕发黄,散热扇积灰,每次调取大文件都会发出拖长的摩擦声。
会议要决定的内容只有一项:夏娃协议在医疗场景中恢复到什么程度。
医疗协调员先提交方案。已确诊患者按原疗程全部恢复,新增患者由医生评估,紧急状态允许默认同意。诱导记录暂不公开给本人,以免产生暗示效应、抵触治疗或模仿症状。
沈禾翻到最后一页:“谁能撤回?”
协调员说:“主治医生或法定代理人。”
“患者本人呢?”
“患者可以提出意见。”
“意见之后呢?”
协调员停顿片刻:“由医生判断是否采纳。”
楼下洗衣机进入脱水阶段。桌腿轻轻震动,放在纸边的签字笔滚向中间。协调员伸手按住笔,指腹正落在“保障患者主体地位”那一行。
“沈监察员,”他说,“你今天看见了停用后果。我们面对的患者会拒绝吃饭、拒绝服药,有人连翻身都不愿意。要求每一次投放都取得清醒同意,在临床上做不到。”
沈禾说:“做不到逐次同意,可以约定疗程。不能因此取消停止。”
“停止可能导致死亡。”
“继续也可能造成伤害。责任由判断的人承担,不能把患者意见从记录里删掉。”
一名家属代表敲了敲桌面。他的妻子接受气味治疗六年,曾在停机检修的一夜从病房窗户翻出去,摔断两根肋骨。
“我不懂你们的程序。”他说,“我只知道她闻到晒被子的味道会回床上。她说关,你们就关。她死了算谁的?”
黎照回答:“需要紧急干预时,医生签字,医生负责。”
男人问:“负责有什么用?她还能回来?”
没有人接这句话。
窗外的晾晒轨道正把床单送过连廊。白布吸饱蒸汽,在阴天里排成发亮的一列。医疗系统把死亡写成概率,家属只会遇见一次。两种语言都是真的,放在同一张桌上却无法互相安慰。
顾闻川把设备改造方案推到中央。每张病床增加物理停止按钮;患者可预设一段允许失去意识后继续治疗的时间;超时后必须由具名医生续签。所有投放写入个人可查病历,家属代签不得覆盖本人曾明确表达的拒绝。
设备工程师估算:“全城改造至少四十天。”
顾闻川说:“先改重症区。现有线路能用。”
协调员看向他:“你以前参与过协议设备维护。应该知道物理按钮会增加误停。”
“知道。”顾闻川说,“所以每次误停都记录。以前只有错误启动被记录,错误继续没有。”
他的措辞仍像在讲阀门。右手却一直压着文件角,绷带下渗出的血把纸染出淡红。他没有把手移开。
会议进行到第三小时,离线终端终于载入既往授权档案。
屏幕先显示总人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