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 86 章
下柳村的雨停了。乔云之跟在苏恒身后,一步步走向那已经不能说是村子的废墟。
童年的欢笑,那本承载着幻想的《云之故事》,那间留着他第一次过生日的屋子,都被泥土、沙石、树根淹没。
自从接到那电话后,苏恒一直在和她说话,说个没完没了。
说他小时候的糗事,说班上哪个男生的倒霉事,说无聊的冷笑话,自己还跟傻子似的嘎嘎笑几声。
说得她总觉得苏恒是不是脑子发抽,或是说因为他们俩能在一起而高兴发癫了。
可是,她却从没见他嘴角扬起过,他的手不停揉搓着、揉搓着。
他……怎么了?
敏感如她,她天生的灵敏已经捕捉到那丝诡异的气氛。那是一种疯狂皮囊下湿漉漉的死气。她甚至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不能说,多少次都是因为自己发疯般的直白而撕裂多少关系。
乔云之走上前,牵住他的手,故作轻松:“哥哥,你走太快啦。”
他攥紧她的手,骨头硌住她的掌心,捏得她发疼。
“快吗?”他转过头,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用那双眼睛看她。
他那双眼里没有泪、没有怒,只剩红血丝,沉沉地散在眼白上。
“……不快。”乔云之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更凉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村子,泥沙、树枝、砖瓦的尸体裹成一团,乱七八糟地堆在被冲成碎石的路上。
那些被冲得四零八落还埋在泥里的小轿车静静地睡在那儿,她甚至认出有一辆就是苏恒家的那辆灰色皮卡车……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可她说不出来,甚至心底还有一丝侥幸。
废墟前站着两个人,停着一辆轿车。那两人的身影极其熟悉。
“妈妈,老爹?”乔云之一愣。
乔岚大步朝自己跑来,自己下意识甩开苏恒的手,抱住母亲。
“云云、云云……你、你没死啊!”乔岚捏捏自己的脸蛋,摸摸自己的脑袋,“啊,真好、真好……我的宝宝还在。”
乔云之本想开口,就又被父亲的话堵回来:“岚,第一次见你这么肉麻的。咱们云儿一看就没事啊,还和那臭……”
父亲的话停了,他干咳几声:“云儿,和那臭小子发展到哪一步了啊?”
“我们在……”
“带她出去玩了一圈。她过生日,你们应该知道的。”身后的男生开了口,他的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什么再平凡不过的事情。
可他的手却不知何时悄悄贴上她的后背,轻轻地蹭。
乔岚微微皱眉,没说什么。江富隆瞄她一眼,便也闭上嘴。
“阿姨,叔叔。你们知道他们俩去哪了吗?”他挤出个笑容,“他们是不是去镇上买东西了,然后就没回来。他们还在镇上,对吗?”
“……你爸妈啊,在村子里。他们……”不等乔岚说完,村子里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就溜到他们旁边。
“啊,这是、这是苏家的那个儿子吧?你爸妈啊……唉,是个好人呢。”
“他们一户一户劝,说山上那水坝要坏了,要我们撤离,要我们走。我当时犟,直接被你爸扶着下了山,坐大巴去了镇上……”
“全村子的人都在大巴上了,唉,果然还是……”
“那他们呢?”苏恒的手从她的背上移开,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们说要看着那水坝,尽量把我们的地啊什么的给保住。可我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你爸本来想一个人守着,你妈说怕你爸饿着,也就跟着去了。”
“镇里和县里的人去搜救了,找到了点……唉,不说了。”
“小后生啊,节哀。”老太太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满是茧子的手抹着泪。
乔云之转头看向苏恒,他站着,垂着脑袋。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沉默、沉默。
终于,他点开手机,点开清林县的今日新闻推送。
新闻播报的声音响起:“清林县遭遇特大暴雨。其中受灾最严重的是白岩镇。受灾居民现均在白岩镇中避难。本次灾害造成两死,无人受伤。”
“苏明鑫、张宁静,为下柳村水利站老员工、网格员,因公殉职……”
“……”苏恒盯着手机出神。
乔云之咬着嘴皮子,一胳膊勾住他的肩头,让他的脑袋靠着自己的胸口。他整个身子软下去,虚虚地靠在她的身上。
乔云之小声说:“哭吧,哥哥……想哭就哭嘛。”
“……哭不出来。”他的手在不停地抖,穿过她手臂的缝隙,摸到她的后背,在她后背上不停轻蹭。
乔云之低头看着他穿着的那件爆毛的羽绒服,天气还未彻底转热,他那天还说着要回家换这件衣服。
换不了了。
她抱着他,他搂着她,不停蹭着她的肩头,他低低喘着、喘着,可没有一滴泪落下。
乔云之鼻尖发酸,她开始流泪,想要替他释放出那种难以言说的痛。
他哭不出来,那就自己替他哭吧。
泪水啪嗒啪嗒落下,落在他的发尖,一滴滴往下落。
她伸出手,摸着他后脑勺,将他揽得更紧:“哥哥。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
他的手开始摩挲她的背,逐渐在她腰间收紧,他把她整个箍住。
“嗯……”他抱得紧,似乎要将彼此肺里最后一丝氧气挤干。
乔云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安慰他。
只能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用自己的手抚摸他的后脑勺,将他脑后的乱发一点一点捋顺。
节哀吗?可有什么用吗,他听得耳朵肯定起茧子了。
说希望他父母安息吗,说什么“你爸妈只是提前去天上为你布置小家”之类的漂亮话吗?
太苍白、太虚伪、太谄媚,她说不出口,她恶心。
说向前看、说未来变好吗?可是她会拿什么兑现这缥缈的许诺呢,她都看不见彼此的未来,如何对那虚无的东西负责?
太可笑、太轻盈,她说不出口,她心痛。
她想,自己只能陪着他。像是风雨中永不倒下的电线杆撑着一只摇摇欲坠的断线风筝。
她的目光逐渐上移,看向下清湖。那棵柳树立在湖中央,只是它的身躯也被山洪冲得四分五裂。
只剩树干,它像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僵直地停着。僵尸,虽死,可依旧能扎根于人间。
周围的湖泊被水填满,上涨到曾经未有的高度。那浅浅的下清湖此刻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