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桥头
林奈第二天醒来,窗外长江大桥上的路灯还没熄灭。
她每天上学就这个点起,平常起床艰难,一到节假日却早早睁眼。
清晨,大市场已经苏醒了。
货车发动机突突,四处叮零啷当,只在一些安静的缝隙中,听见江上的船鸣。
楼下有三蹦子熄火的声音,妈妈回来了。
林奈立刻惊醒,翻身下地,披上外套就蹬蹬出去。
她来回看一眼。
铺子一切如常。
母亲从外拉开卷帘门进来,放下手里的纸箱,从她那个蘑菇屋摆件下抽出一张一百块。
她拉开口罩打手语:【跟你说过多少次,钱要收抽屉里,要是有人来,一下子就给你抽走了。这种事都不晓得留心眼。】
林奈喏喏点头:“知道了妈妈。”
舒静兰把钞票放进她工作桌的小抽屉里,女儿修手机的钱她从来不要。
又见林奈只穿了睡裙和外套:【去把衣服穿好,像什么样子,等会客人进来就先看见你。】
“噢噢。”林奈踩着拖鞋绕个圈,重新上楼。
陈叹的踪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真就像一声叹息一样,来得快,也去得无影无踪。
林奈从自己窗户往后院望一眼,大市场的阳光出来了,照在军绿色防雨布上,糍粑鱼规规矩矩躺在簸箕里。
换好衣服下来,店里陆续有了客人,买烟的、买水的。
——“生活用品进门左转,厨房调料在最后,零食饮料在右边,打折商品在前台。”
舒静兰在柜台那结账,她只能听不能说,必要的时候,就摁林奈给她弄的按钮,里面有录音代替她说话。她再按一按计算器上的数字,告诉客人多少钱。
也有来拿手机的。
——“拿手机请报手机号。手工费五元,零件费另算。”
舒静兰摁另外一个,依旧是林奈的声音。她找到对应的手机,但不知道该收多少零件费。
林奈立刻过去,接上话:“零件费三十五,一共四十元。”
对面讲价:“怎么四十?上次都只五块。”
林奈耐心解释:“上次没换配件。这次是里面电池和电板都坏了,重新换了新的。”
“瞎说,我送来的时候都没坏。小小年纪就开始骗钱了。”
林奈脸皮薄,又不愿吃这个闷亏。
她抿唇:“那我把旧电池给你装回去,你去别处修吧。”
说着就去卸后盖。
“哎哎哎!哪有换回去的。”
那人一把夺过,没好气地掏了四十块,“真是黑心,良心都不要了。”
林奈垂眸收好钱,继续给下一位顾客结账。
柜台有她在,舒静兰没管了,她去把三蹦子上的货都搬进来。
一直忙到中午。
母亲炒了菜,把外面晾晒的糍粑鱼给弄了,混着葱姜蒜一烹,麻辣咸香。林奈从小就爱吃。
母女俩支着小桌子小板凳,在柜台后面吃饭。
舒静兰给她夹鱼:【尝尝味道,我做的没你爸弄得好吃。】
林奈肚子饿死了,她吃一口,咕哝一笑:“哪有,最好吃了。”
舒静兰咬一口,吐出来:【怎么这次的鱼这么多沙子?】
林奈也吃到了:“……”
她想起昨晚打翻两次的鱼,好像第二次还是陈叹给她捡起来的。
“咳咳咳……”
她莫名呛到,起身去拿水,连喝了好几口。
母亲蹙眉:【怎么又咳嗽了?】
舒静兰生怕她支气管炎犯了,一咳又是大半年。
林奈脸色涨红,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我呛着了。”
过一会儿,没咳了,母亲才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舒静兰放下碗筷,仿佛已经做了决定:【奈奈,我准备去宜城做生意了。】
林奈怔住:“宜城?”
母亲点头。
林奈夹到嘴边的鱼放下去。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问:“大概什么时候去?”
舒静兰脸上是习惯性的烦躁:【后天。如果那边能盘活,就留那里了。】
母亲给她打了一长串手语,说,每次这样夜里去进货,太累了,门面又小,利润薄,赚的钱完全不够还刘蔡的债。
她打手势:【宜城那边有个老板说缺人,喊我一起做事。如果弄得好,这两年就能把钱还上。说不定到时候,你读大学的钱也有了。】
林奈看完手语,捧着饭碗,却感受不到多少米饭的热度。
“靠谱吗?”她问,“会不会被骗?”
母亲答:【老板人靠谱的。就是一直给我们留货的那个。】
林奈缓慢点头,看着碗里的白米饭,有点难以下咽。
她询问自己的去处:“那我后面,是留在家里?还是又要到哪里去?”
舒静兰面色沉郁:【先住家里,我给你留生活费。宜城那边说不定的,没准搞不好,过几天就回来了。】
林奈低嗯一声,像每次转学、搬家一样,接受了这个安排。
-
饭后,林奈想洗碗,舒静兰没让。
中午太阳刺眼,九月底的秋老虎炽热闷人。
林奈:“一会儿我和朋友去自习的。”
母亲站在水槽那洗碗:【和崔柏远?】
“嗯……”
舒静兰:【月饼是他爸拿来的吧?】
“对。”林奈怕母亲生气,小声,“崔伯伯给的。”
舒静兰手在抹布上擦两下,去仓库挑了个日期好的蛋黄派礼盒,要她走的时候带上,当做还礼。
林奈接过,继续说:“还有两个手机我没修好,得去电脑城找吴叔问问怎么弄。”
舒静兰点头,要她早去早回。
三点,林奈到地方的时候,崔柏远还没来。
店开在北京路商场一楼,江京市年轻人都喜欢的地方,附近台球网吧电玩应有尽有。隔一条马路,就是刘蔡的电脑城。
甜品店追的大城市的潮流,装修格外好看,消费才能入座。
林奈先去里面看了一圈,人很多,没什么位子。
她瞅眼立在一旁的价格表。她也就三四年没回城区,都有点赶不上最新潮的物价了。
最贵的蛋糕要四十元。
她修手机收人家四十还被骂黑心。
林奈看完价格,沉默地退出来,背着书包提着蛋黄派盒子等在店门口的台阶下。
午后日头很晒,人站一会儿就热了。
她也没有打电话催促崔柏远。
不知是面前这荒诞的物价,还是母亲要去宜城的决定,亦或街道对面刺眼的电脑城,都让她心情低到极点。
忽地,身后传来人声。
那声音还吹了个口哨:“咦,这不是昨天的老板吗?”
林奈一愣,回头。
余光却看见更加熟悉的身影。
毛毛笑嘻嘻:“巧啊老板,又见面了。”
他身后,陈叹在街边停车,黑色摩托和他人一样锐亮。他摘下头盔,随手掀一下碎发,拔了车钥匙往她这边走来。
明明隔了距离,她竟能一眼认出他。
陈叹拎着头盔,他也看见她了,比她发现时更早。
但他没表露任何情绪。
陈叹停在毛毛身边,黑衣黑裤的。阳光斜照,他阴影刚好笼住她。
毛毛介绍:“叹哥,这我昨天碰见的小老板。”
他又和林奈说:“这我哥。”
陈叹目光在她脸上点了一道,完成任务似的,划走了。
林奈没他高,只能看见他一截脖颈,一条肌筋连着锁骨窝,比摔进他怀里时更清晰。
想到昨晚,林奈有些脸热。
或许,她也该装作不认识他,毕竟他就是为了躲毛毛和东东才躲自己院子里的。
但她不太会撒谎。林奈抬手摸摸脖子,瞅他两眼,目光挪去一旁。
“不是——”
毛毛见他俩目光一碰就散,奇怪挠头,“我只是介绍一下,又没让你俩抱一块儿亲,整这么娇羞干什么?”
陈叹:“……”
林奈:“……”
林奈耳根都红了,忙退后拉开距离。
毛毛咧嘴:“开个玩笑嘛。”
陈叹看向毛毛,眼神警告。
“进去了。”
他说,转身上了甜品店门口的台阶。
“来了。”毛毛立刻跟上。
陈叹拉开玻璃门,里面有顾客出来,他侧身避让,让毛毛先进。
毛毛进去后,陈叹也没松手,依旧维持着拉开的姿势。
他看向林奈,她还傻站着,脸颊和发丝被阳光照成金色,像一颗莹润透明的珍珠。只是这颗珍珠似乎心情不太好。
“不进来?”
他声音抬高,是在问她。
林奈:“我还要等人。”
“拎这么多东西站门口,给人当门神?”陈叹没好气,下巴往店里指了指,“进去坐着等啊。”
林奈四下看看,周边人来来去去,确实没有自己这样大包小包站着的。
午后的太阳又热,前面,陈叹并未离开,还替她拉着门,一副一定要等她进来的架势。
林奈抿唇,只好上前,提着东西从他身侧钻过。
“谢谢。”
她声音小小的,连衣袖都不碰他一下。
玻璃门在两人身后阖上,陈叹落后她半步,就听见她闷闷一句:“你才像门神。”
“……”
陈叹本想怼回去,话都凝在嘴边了,但见她低着头,又背书包又提礼品盒,鬓角还有细汗,话还是咽了回去,换成其他的。
“三点一刻了。”他问,“等的人还没来?”
他昨天听见她和崔柏远打电话,约的是三点。
林奈:“可能路上耽搁了。”
陈叹无声扯扯嘴角。
林奈看见有空出来的座位,她去把书包和礼品盒放下。
刚放好,崔柏远到了。
“公交快堵死了,今天天气好,街上人好多。”崔柏远一进来就看见了林奈。
他笑着擦擦头上的汗:“等很久了吧?”
林奈:“没呢,我也刚到。”
她把礼品盒给他,“我妈让我给你的。”
崔柏远拉开她身边的椅子:“你出来自习你还带这么大的东西?”
“对呀,不带怎么拿过来给你,”林奈说,“崔伯伯上次还给了我一大袋月饼呢。”
“原来是给我爸的,”崔柏远故意失落,“我还以为是给我的呢。”
林奈眨眨眼,一秒坐直:“对喔,你给我带笔记,我应该也给你带礼物的。”
她自责:“我给搞忘记了。”
因为总是转学的缘故,她从小到大的朋友很少。这还是因为崔伯伯这层关系,她和崔柏远才一直没断。
“我开玩笑的,这都听不出来?”崔柏远推她肩,“走走走,点单去。”
“嗯!”
林奈起身,四处看看,才发现陈叹不见了。
他已经走了么?
“看什么呢?来排队。”崔柏远在前面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