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6.高空坠落

2036年10月8日，清晨九点四十六分。

废弃楼宇二十层顶楼天台。

晨雾尚未彻底消散，潮湿的风横掠过整片空旷水泥平台，卷起地面细碎沙砾，拍打在锈蚀的金属护栏上，发出细碎单调的声响。远处尼拉尔游览区游人的喧闹隔着楼宇层层阻隔，模糊微弱，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天台铁门紧闭，楼下KTS安保静静把守所有通道，封锁所有退路。一场蓄谋已久的猎杀，已经万事俱备。

小松松开一直支撑身体的护栏，指尖离开冰凉粗糙的金属表面。长时间依靠护栏维持平衡，他单薄的躯体始终萦绕着精气枯竭带来的虚浮震颤。异族本能蛰伏在血脉深处，不再剧烈躁动，却持续蚕食着肉身根基。

方才他站在高台边缘，问出那句“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心底积压无数惶惑与委屈。他预想过囚禁、盘问、长久的监视，设想过往后漫长岁月独自对抗吞噬精气的本能，却从未料想死亡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小松缓缓转过身，目光牢牢落在不远处的余青良身上。

风掀动乌黑长发，遮住大半张脸颊。短暂的独处机会来之不易，他想走向对方，想要把埋藏心底多年、来不及诉说的心事一一讲清。关于十二年间潜伏的身不由己，万花宴那场浩劫背后的隐秘，复活之后日夜不休的Flesh折磨，还有每一次受委屈时，无比渴求的那一点温情。

他抬起脚步，缓慢朝着余青良迈步。每一步都略显虚浮，精气持续损耗，让他难以维持稳定的身形。

一步。

两步。

距离渐渐拉近，天台的寂静被风填满。余青良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小松，心里五味杂陈，正准备开口劝说，想要寻找能够调和矛盾、说服许无意的办法。

就在这一刻。

相隔数十米，左侧另一栋废弃建筑的天台阴影之中，一道黑影稳稳架起特制劲弩。

情报手下遵照许无意的指令，早已潜伏就位。弩箭箭头裹着特制燃烧药剂，一经射出，便燃起一簇刺目的明火。

“咻——！”

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天台的宁静！

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裹挟着呼啸风声，燃着火苗的箭矢横穿楼宇之间的空隙，拖着一道灼热赤红的轨迹，径直瞄准小松的胸口。

小松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余青良身上，完全没有提防侧面楼宇暗藏的袭击。异族的危机感来得太迟，等他察觉到灼热气息袭来时，已经没有空间躲闪。

“噗嗤！”

尖锐的箭头狠狠刺穿单薄衣料，精准扎进心脏位置。

燃烧药剂瞬间爆发，一簇火焰顺着箭杆迅速蔓延，灼烧衣物，灼烫皮肉。

剧烈剧痛轰然席卷全身。小松前进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身体剧烈一颤，他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向胸口贯穿躯体、静静燃烧的箭矢。火苗跳跃，灼烧带来的痛楚，远比复活时皮肉撕裂的折磨更加刺骨。

他缓缓抬起眼，重新望向余青良。

预想过无数结局，唯独不曾想到，在他鼓起勇气靠近、想要袒露心声的这一刻，迎接自己的是致命一击。所有残存的期盼，十二年相伴留存的念想，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潮水，彻底淹没小松。眼底刚刚泛起的微光转瞬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他没有嘶吼，没有哀嚎，脸上慢慢铺展开浓重、无力的失望。

不是怨恨，而是彻骨的心寒。

他不知道这支火矢是谁下令射出，不清楚余青良是否事先知情。纷乱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身体的力量飞速流失，心脏处贯穿的伤口不断流失仅剩不多的精气。

双腿骤然失去支撑，脚下在布满沙粒的水泥地面猛地一滑。

失重感瞬间吞噬躯体。

小松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身体向后倾斜，越过低矮的天台护栏。

风声在耳边疯狂呼啸。

他整个人从二十层高楼天台直直坠落。

余青良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手掌狠狠攥紧。他下意识狂奔冲向护栏，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指尖只掠过一片虚空。

“小松！”

撕心裂肺的呼喊消散在狂风之中。

身影急速下坠，转瞬消失在天台视野尽头。

数十米高空飞速坠落，短短数秒，“轰隆”一声巨响，重物狠狠砸入下方一片废弃蓄水池。

这片蓄水池修建在楼宇底层之间，早年是建筑配套设施，城市规划变更之后就此废弃，常年积满雨水，池水幽深，水面铺满一层薄薄的浮萍。

巨大的水花轰然炸开，白色水浪向四周飞溅。

池水迅速合拢，恢复平静。

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而后慢慢归于沉寂。

水池之内，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挣扎，没有浮出水面的身影，仿佛方才从天坠落的人，就此彻底沉入水底。

天台之上，余青良死死扒住冰冷护栏，俯身向下眺望。下方蓄水池安静得可怕，灰蒙蒙的池水看不出任何人影。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向上蔓延，方才相拥的暖意、十二载回忆里的片段、天台之上所有对话，此刻全部化作沉重的枷锁，狠狠压在他胸口。

方才小松走向他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循环回放。他带着期盼走来，等来的却是穿心火矢，绝望坠向深渊。

左侧楼宇天台，潜伏的射手收起劲弩，拿出对讲机低声汇报。

“目标中箭，坠落蓄水池。”

讯息层层传递，很快送到守在楼梯口的许无意手中。

许无意低头看完消息，神色平静，没有过多波澜。他抬眼望向天台的方向，淡淡开口：“安排人手，封锁蓄水池四周，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下水搜寻，确认本源是否被火焰彻底摧毁。”

“那余哥？”一旁的安保低声询问。

“让他先在天台冷静片刻，暂时不要前去水池。”许无意语气沉稳，“若是小松残存力量，水下极易设下陷阱，贸然靠近太过危险。”

一道道指令有序下达，数名安保携带装备，快步朝着楼下蓄水池方向赶去。

天台之上，余青良依旧伫立在护栏边，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片死寂的水池。

他还清晰记得小松不久前的问话：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那时他笃定给出答案，可仅仅片刻之后，悲剧就在眼前上演。

他回想小松脸上那浓重的失望，心口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小松到坠落的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这场致命袭击，来自许无意定下的焚杀计划。他始终以为最坏的结局只是囚禁，满心期盼能够寻找到共存的方式，却不曾料到死亡早已悄然瞄准自己。

胸口被火矢贯穿，火焰灼烧本源，再从二十层高楼坠入冰冷池水。水火双重重创，对于根基早已破损、精气枯竭的小松而言，几乎不存在生还的可能。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愈发明亮，尼拉尔游览区游客依旧络绎不绝，欢声笑语远远传来。外界所有人依旧享受着景区繁华，没有人知道废弃楼宇之间，刚刚发生一场惨烈的猎杀。

蓄水池水面平静无波，浮萍静静漂浮。水下，小松安静沉在幽暗水底，身躯被池水包裹，火矢的火苗已经被冷水熄灭，只剩下贯穿胸口狰狞的伤口。

意识陷入无边黑暗，他甚至来不及理清心底的失望与不甘，来不及弄清楚袭击从何而来。

十二年来步步小心翼翼的潜伏，万花宴身死之后痛苦万分的复活，连日无休止的猜忌、围困、本能的煎熬，还有那一个渴求许久、短暂温存的拥抱。

所有一切，仿佛都随着这一坠，沉没在废弃水池幽深的冷水之中。

余青良靠着护栏，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想要立刻下楼冲向水池，理智却不断警示水下潜藏未知风险。两种念头不断拉扯，煎熬折磨着他。

他不知道水下的小松是否还有一丝气息。

也不知道，这场惨剧之后，一切该如何收场。

KTS的搜查队伍正在不断靠近蓄水池，一场针对水底的搜寻即将展开。

沉寂的池水之下，命运的帷幕，暂时缓缓落下。

天台之上余青良的呼喊还回荡在风里，楼下2003空置卧室之中，一直安静伏在床沿等候小松归来的黑猫，猛地浑身一震。

原本慵懒垂落的尾巴骤然绷直，乌黑的皮毛根根炸开，琥珀色的竖瞳骤然缩成一道细窄的狭缝。

它与小松本源气息相连，如同血脉共生。方才那一道裹挟烈焰的箭矢穿透小松躯体的瞬间，撕心裂肺的痛感隔着层层楼板、数十米高空，狠狠传递到黑猫的意识之中。紧接着，气息飞速衰弱、急速下坠，最后骤然沉入冷水，那股熟悉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正在飞速黯淡。

“呜——！！”

一声凄厉尖锐的嘶鸣冲破喉咙，不再是往日温顺低沉的呼噜声，满是滔天的暴怒与悲恸。

狭小卧室里气流疯狂搅动，淡淡的黑雾自黑猫周身汹涌翻涌。它原本只是普通家猫大小的身躯飞快膨胀，骨骼延展、肌肉拉扯，乌黑长毛肆意生长，转瞬膨胀至半人高。锋利的爪尖弹出，刮擦地面划出数道深深的刻痕，猩红的暗光缠绕在四肢。

蛰伏许久的戾气彻底挣脱束缚。

小松叮嘱它留守房间，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引来外人警觉。可此刻小松生死未卜，濒死的感应不断冲击它的心神，所有叮嘱尽数抛在脑后。

黑猫猛地纵身撞向卧室房门！

“轰隆！”

单薄的木门直接被巨大的力道撞碎，木屑四散飞溅。守在走廊的几名安保猝不及防，慌忙举起器械戒备。

巨大的黑猫带着呼啸的黑风冲出房间，琥珀色眼眸盛满杀意，根本无视拦路的众人。它敏锐捕捉到方才发射火矢、正收拾劲弩准备撤离的那名情报射手，对方正沿着楼道下楼，打算前往蓄水池参与搜寻。

就是这个人，射出了那支带着火苗的箭。

怒火彻底吞噬理智，黑猫四肢蹬地，墙体借力，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影，径直朝着目标狂奔而去。

走廊里的安保慌忙开启对讲机嘶吼示警：

“注意！房间里的黑猫异变了！体型变大，攻击性极强！”

消息飞速传到许无意耳中，他眉头骤然一沉。

“分出两人拦截，不要与之缠斗，优先阻拦它靠近蓄水池。”

射手听见身后狂风呼啸，回头一望，看见体型暴涨的巨猫飞速逼近，心底陡然一寒，慌忙掏出防身短刃。

“孽畜！”

黑猫没有丝毫迟疑，腾空跃起，巨大的利爪裹挟黑雾狠狠挥出。风声呼啸，若是这一击落实，足以撕裂皮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