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疏离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一滴滴地凝在烛台上,积成暗红色的一小滩。她慢慢坐回床边,手撑着床沿,掌心压住几颗红枣,硬硬的,硌得有些疼。她将撒在床上的红枣花生全部捡起放到桌上,琉珠在外面轻轻叩门,声音贴着门缝漏进来:“小姐,可要梳洗了?”
陈姝应了一声,琉珠推门进来,走到她跟前时脚步顿了顿。陈姝没抬头,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红烛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妆还完好,只是嘴唇上的胭脂淡了些,像被夜风舔过。
琉珠端了温水来,浸了帕子给她净面。帕子覆在脸上,热气烘烘地扑上来,陈姝闭上眼睛。
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到衣襟上,在红绸上洇开深色的小点,像几滴没有干透的血。
“大公子他……”琉珠欲言又止,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水声滴滴答答地落进铜盆里。
“书房。”陈姝只说了这两个字。
琉珠便不吭声了,低着头替她拆头发。满头的钗环一件件取下来,发髻散开,乌黑的长发披了满背。
陈姝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素着一张脸,衬着那身大红嫁衣,竟有些触目惊心。
“帮我更衣吧。”她站起身,声音很平,带着无尽的疲惫。
换下嫁衣时,那层层叠叠的红从身上剥落,陈姝换上中衣,坐到床边。
床上那些红枣花生早被琉珠收走了,铺盖整齐得没有一点褶皱。她躺下去,被褥是新的,浆得有些发硬,翻个身就窸窸窣窣地响,像有谁在黑暗里小声说着听不清的话。
她翻来覆去睡不沉,半梦半醒之间总听见外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一下她忽然惊醒,恍惚觉得听见了脚步声,便支起半个身子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更远的地方传来打梆子的声音,一声,又一声,隔着几重院墙遥遥地荡过来。
天快亮的时候,陈姝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很浅,像一层水铺在眼上,底下暗流涌动,却看不清是什么在游。
再醒来时天刚刚亮,白光从窗纸透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陈姝坐起来,身上薄薄地出了一层汗,中衣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外头很静,只有院子里有丫鬟走动时裙摆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琉珠端了茶进来,见她醒了,忙放下茶盏上前来。陈姝接过温水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干涩慢慢润开。她问:“表兄他......还在府吗?”
琉珠垂着眼,小声说:“大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有公务。”
陈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今日她要去给萧夫人和老夫人敬茶,得快些。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风灌进来,卷着桂花的甜香和露水的潮气,扑了她满脸。
院子里的红绸还挂着,昨晚看不真切,这会子被晨光一照,那红色便显出几分倦意来,有的被风吹歪了,有的被露水打湿了,沉沉地垂着。
她望着那些红绸,忽然想,原来昨夜闹了那么一场,院子里的红还是这样多。
陈姝早早出门就往老夫人的屋子方向赶,敬茶时刚好碰上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她悄声走出门看见陈姝,做噤声样走近跟陈姝说:“老夫人今早吹了风,有些头疼,刚歇下。让老奴跟少夫人说今早敬茶便免了吧。”
“表祖母无事吧,可有喝了药,我让琉珠去请大夫。”陈姝面露担忧,轻声问。
“少夫人先去忙自己的事吧,老夫人这有老奴照顾,少夫人放心。”
听见婆子这样说,陈姝也不再坚持,她告退转身往萧夫人的屋院走去。
到萧夫人的屋院,萧木正在院里吃茶点,陈姝还未进院子就听见萧夫人带着轻哄语气的劝阻:“木儿,大早就吃茶点,一会儿不用膳食你祖母又该责怪了。”
“哎呀母亲,不会的,我就吃两块。”萧木对他人语气嘲讽呛人,对待自己的母亲倒是亲昵撒娇,多大的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未舍乳呢。
听见动静,萧木转头一看,陈姝正踏进院门,一下子他的表情就转变,朝着陈姝冷哼一声。
他走上前两步拦着陈姝的路,抬着下巴讥声问她:“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母亲请安敬茶。”
“谁是你母亲,真以为嫁进萧府就是我们萧家的人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还不配!”萧木脸上的嫌弃讨厌毫不遮掩,说话的声音也大,周围忙活的下人都竖着耳朵往这边偷听。
“我并没有这样想,而且......”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夫人打断,她从屋子里走出来,不痛不痒的说了萧木一声,“木儿,不许胡说。”
随后才将陈姝迎进屋,陈姝匆匆敬完茶就离开了。如今她也才看清楚萧夫人对她的态度,也和对待表兄一样,看上去亲爱实际上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看她对萧木的态度便能看出。
之前萧木嫉妒萧衍、如今又当着下人的面这般辱骂她,若不是萧夫人对他的宠溺放纵,他又怎敢如此跋扈无理。
“小姐,夫人这般纵容未免也太过分了。”
“看上去是萧二对我们的辱骂,实际也是夫人给的打压。如今我初嫁入府,身为小辈自然不能与其冲突,先忍忍,到时候自然有办法。”陈姝声音淡淡,似乎根本没放在心上,琉珠见小姐这般冷静,想必是有了什么办法,便不再计较。
早膳时分,老夫人身边的掌事丫鬟杏枝过来传话,说老夫人请少夫人到荣安堂用早膳。陈姝正坐在妆台前由琉珠绾发,闻言手轻轻一顿,那根衔在口中的银簪差点滑下去。
她换了身水红掐银边的襦裙,到底不敢太素,也不想太艳。琉珠又往她发间别了支小巧的珠花,圆润的米珠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柔和的光。陈姝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眼,镜中人眉眼安静,唇色浅淡,像一朵夜里没开尽的花。
到荣安堂时,老夫人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休息了一会头痛好了很多。桌上摆了十几样吃食,有陈姝平日爱吃的枣泥山药糕,还有几碟子她叫不上名的小菜。老夫人见她进来,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招手让她挨着自己坐。
“昨夜可歇得好?”老夫人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眼睛却看着她。
陈姝点点头,脸上浮起一点笑,“歇得好的,表祖母。”
“还叫表祖母?”老夫人佯作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陈姝耳根一热,低下头,半晌才从唇缝里挤出一声:“祖母。”
老夫人这才满意地笑了,往她碟子里夹了块山药糕。陈姝咬了一小口,甜糯的馅在舌尖慢慢化开,只是怎么吃都觉着喉咙口像堵着什么,咽下去格外费劲。
“衍儿一早就出门了?”老夫人问。
陈姝正低头喝粥,闻言放下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唇角,“是,说是有公务。”
老夫人叹了口气,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他刚授了官,翰林院那边杂事多,千头万绪的。若是有照顾不到你的地方,你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
陈姝摇摇头,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蜷,“我明白的,他忙正事要紧。”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慈和里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她放下筷子,示意屋里伺候的人都退出去。杏枝领着几个丫鬟悄无声息地下去了,门从外头轻轻掩上,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窗外竹叶相碰的细响。
“姝儿,”老夫人沉吟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
陈姝抬起眼,对上老夫人那双昏黄却不见浑浊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两分躲闪。
“你父亲的孝期还没过完,这圆房的事……”老夫人顿了顿,搭在膝上的手握了握,“按规矩是得再等等,衍儿那边我同他讲过,他自己也是明事理的,只是要委屈你了。”
陈姝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感觉自己的脸慢慢热起来,像被炭火隔着铜盆烤着,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昨夜表兄回洞房只跟她说了两句冷漠的划清界限的话,按照他们两个现在的尴尬的关系,这样反而是最好的。
她忙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吟:“不委屈的。”
老夫人没听清似的,往她这边倾了倾身。
陈姝吸了一口气,抬起脸来,嘴角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不委屈,能嫁给表兄,我已心满意足了。别的,我不多想,也不想叫他为这些事劳神。”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在心里过了几遍才出口。
老夫人听了,眼圈似乎红了红,拍拍她的手背,连说了两个“好”字。陈姝倒反过来宽慰她,给她夹菜,说些从前在陵都时的小事。可她知道自己每说一句,心里那空着的地方就深一寸,慢慢地,像被挖开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从荣安堂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陈姝沿着游廊慢慢走,迎面遇见几个早起的丫鬟,她们停下来福身请安,她一点头回礼。
满府的红绸已经有人在拆了,竹梯子搭在廊柱边,小厮们踮着脚把高处挂着的红灯笼取下来。她看见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里面的残烛歪到一边,像颗将灭未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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