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必得善笙人

弄玉十二岁那年春天，凤楼上多了几盆花。阿禾从宫外弄来的，是些寻常的野花，不值钱，但开得热闹。弄玉很喜欢，每日起来先看一遍，再上凤台去。那一日天气极好。她站在凤台上，把帘子卷起来，满城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她吹了一支笙。她吹的是一支自己攒了两年才攒出来的曲子。开头是渭水上的船号，一声一停；中段是山里的风，绕来绕去；末段她加了自己的一段——那一段很短，只有几个音，翻来覆去，像有人在田埂上哼歌，哼到一半忘了，停一会儿再哼起来。她吹完的时候，发现穆公站在阶下。不知道站了多久。弄玉有些不好意思："父亲。"穆公没有应。他慢慢上了楼，走到栏杆边，跟她并肩站着，望着远山。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你那末节，"穆公忽然开口，"哼的是哪里的调子？"弄玉一愣。"父亲听出来了？""寡人没听出来。"穆公说，"寡人只是觉得，末节和前面不一样。"弄玉笑了。"那个，"她说，"是岐山下面一个农人哼的。我十岁那年听见的。他哼得不好，可他一直在哼。"穆公沉默了一会儿。"这曲子，"他说，"叫什么名字？"弄玉摇头："没有名字。""为何不起一个？"弄玉想了想。"别人起的名字，就不是它了。"她说，"可我今日吹完，倒想明白一件事。""何事？"弄玉转过身，看着父亲。十二岁的她，已经长开了些，个子到穆公的肩头，眉眼间有了些清秀的意思。她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有些不像是这座宫里长出来的人。"父亲，我这一生，要有很多东西去听。"她说，"可一个人听不全。风从四边来，我只有两只耳朵。"穆公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我想要一个人。"弄玉说，"他不一定懂我听见的每一样。可他得听得见我在吹什么。"穆公的眼光动了一下。弄玉继续说下去，说得很平静，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我不要他富贵，不要他显赫，不要他有多少兵、多少地。我只要一件事——我吹笙的时候，他能和得上。"殿里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