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第 122 章
不知道是几百年前何时的一个四月。
那时候的他还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老家来了一封加急的家书。娘亲病重,催他速归,与自幼定下娃娃亲的云娘完婚冲喜。
正在游学的他收到信之后就马上动身往家赶,他背着半旧的行囊走在官道上日行几十里。
那年的雨下得比往年绵长,靴底磨出了洞,雨水从破口渗进来,把脚趾泡得发到发炎都没敢休息。
他走得急,一路匆匆忙忙到了一处滨海城镇,那天傍晚,路过城镇他看到一尾奄奄一息的锦鲤。
这条锦鲤生得十分好看,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层明晃晃的银光。
他很高兴,找了个木桶将锦鲤养在身边。
有识货的行人瞧见便停下脚步,凑过来看两眼,啧啧称奇,说这是“小龙”,是天降的祥瑞,放在家里能镇宅辟邪祛病消灾旺运三年。
他听了更是高兴,若是真有如此好运,那母亲的病岂不是很快就很好?
漫长的旅途中,他对着木桶里的锦鲤倾诉着自己所有的心事。
“小鱼儿,我要回家娶云娘了。她等了我这么多年,我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云娘她……她喜欢吃甜,以后每顿我都给她做甜的。”
“等我考取了功名,定要与她同心同德,白首不相离。”
一人一鱼,相伴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镇,过了一道又一道的渡口。
他的行囊越来越轻,盘缠在花销中一点一点地见底,他也没有多想,只觉得到了家就好了。
可是当他行至清河镇,身上的盘缠已经见底。清河镇是去往长安的重要要塞,这里奇物琳琅满目,看着空空如也的行囊,连给云娘买一支像样玉簪的钱都没有,甚至去药房给母亲买支不错的人参都买不到。
就在这时,清河镇的富商看中了他桶里的金鳞锦鲤,出价便是一百两白银。
他愣住。
“一百两。”富商又说了一遍,“这鱼我要了。”
他不愿意卖,这是他一路上倾吐心声的祥瑞,是他带回家的念想。
可是,这是一百两啊。
这是他苦读数年也赚不来的天价,是能让母亲吃上好药、能让云娘风风光光嫁给他的底气。
富商得知他的事迹,然后他重新伸出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两百两。再加一根百年老参,正好给你母亲补气。”
他朝身后的随从扬了扬下巴,随从从包袱里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打开,里面卧着一根百年老参,根须完整,药性扑鼻,一看就是上等的好参。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低头看着手里仅剩的几枚铜钱,想起母亲的信,信纸末尾的“娘身子还好,你莫急”,这字迹是他认得的,是他娘用左手写的,能让娘亲用左手写字,那右手肯定是抬不起来了。
他沉默很久。
最终,在清河镇,他将桶里金色的锦鲤交了出去。
自从他死后成为鬼魂,对世间的判断不再拘于肉眼,而方才消失在偏殿门口的气息和几百年前被他卖掉的锦鲤,一模一样!
她化形了?
她竟然还活着?!
书生呆立在原地。
前世的愧疚、几百年的囚禁之苦、以及看到旧识的震撼,三股力道如同看不见的绳索同时绞紧他的脖颈,而他就像瞧见绳索的溺水之人目光缠在门口。
“你在看什么?”幽冷刺骨仿佛淬了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书生缓缓地地转过头,昭阳公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身侧。
她没有去换礼衣,仍旧穿着方才的华服,向来含着的温和的凤眸里燃烧着暴戾。
“你不是要去换制服吗?”书生看着她,小声开口。
“本宫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昭阳公主冷笑一声,
她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脸上,声音一点点冷下去,“你向来对什么都不关心,今日为何从内寝跑了出来?”
“本宫问你话呢,你在看什么?”
书生浑身一僵,垂落的目光在自己赤着的脚面上。
昭阳公主的眼眶瞬间被烧红,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蒸汽裹着热浪劈头盖脸地扑出来。
她在这深宫里养了他这么多年,供他香火,替他找聚魂石,把那些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的灵物一件一件地搜罗进宫。
可他对她永远都是那副生不如死的死寂模样。
小鱼来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连面都没让他见着,只是说了几句无心之言,竟然就他就这般失了魂地追了出来!
“你想向她求救?”她往前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想借她的手,找道士来救你?”
“本宫养了你几百年。你从不肯为本宫多看这世上一眼——”
她忽然停下来,安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嘴角浮起弧度,“你想要去死?你想去找你的娘子?”
“你宁可找个道士来,说不定会将你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也不愿意留在本宫的身边?”
见他不说话,她的声音忽然松下来,有些不太对劲,“很好。本宫记住了。”
书生没有回答,整个人像一株枯树,死寂的树叶上覆上薄薄的霜。
他缓缓闭上眼睛,“求公主成全。”
“你做梦——!”昭阳公主眼底满是病态的疯狂。
她伸出手,一把揪住书生半透明的衣襟。这原本碰不到实体的鬼魂,在天家龙气的绝对压制下,竟被硬生生地拽得踉跄两步,跌跌撞撞地靠近她。
“本宫是这大周的公主!你是大周的鬼!你是本宫的鬼!”
“本宫让你生你便生,本宫不让你死,阎王爷也休想收你!”
他别过脸去,不愿看她:“你留不住我。”
公主的手指猛地攥紧他衣襟:“那你就试试看。”
她力气大得惊人,竟直接拖着他大步走回内寝。
书生被狠狠地甩在了宽大的拔步床上,锦缎在他身下塌陷出人形的浅窝。
公主欺身而上,跨坐在他的腰间。
衣料在他身侧铺展开来,滚烫的晚霞将床上的光影彻底压暗。
她的声音从肩头送来:“你且看着这长安城里,要是没有本宫的同意,谁敢来超度你。”
书生强忍着魂魄上的濡湿,眼泪从眼眶渗出:“你关不住我的。”
她不再理会:“我昭阳说话向来算数。”
“殿下……”门外传来宫女小心翼翼的询问声,“礼衣已经备好,尚服局的嬷嬷们……”
“滚!都给本宫滚得远远的!”公主发出暴喝,“谁敢靠近内殿半步,本宫砍了他的脑袋!”
门外的脚步声瞬间散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