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第 124 章
婵鸢捂着嘴探头看了一眼。
赤宁刚好从书肆出来,怀里果然抱着那本书册,脚步匆匆地往宫城方向去。
婵鸢心里想,就算是她再帮沈玄苏一次吧,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并不是舍不得他吃苦受罪的。
婵鸢喘匀了气,扶着墙慢慢走回主街上,还想去看看晋王府上的情况,便往苍穹道去了。
苍穹道因坐落晋王府邸的缘故,本是云京最热闹的一条长街,平日里商贾云集、车马络绎,可今日她一踏上街面,便觉得气氛不对劲。
铺子关了大半,路边的茶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面色凝重的老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她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在一面贴满告示的照壁前停下。
那里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一看,是官府的布告,墨迹未干。
大意是晋王已离开云京,携家眷及亲随前往凉州的圣悲寺,为先帝往生祈福,为苍生社稷祈福。
婵鸢站在人群里,听见身边一个老妇人低低地跟旁边的人说:“我侄子在晋王府当差,昨儿夜里就被遣散了,说府里上上下下连夜走的,连后院那几笼画眉鸟儿都没带,直接放了,那可是晋王最喜欢的鸟儿……”
“难不成,晋王要反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都敢说?”
几人拉着同伴快步走了,婵鸢又听了会儿,心头沉甸甸的。
晋王果然反了。
叶亭昨夜出现在醉月楼并非偶然,虞霏找他也绝非只为了求他留二皇子一命——叶亭是晋王的人,晋王离京,他必定同行,昨夜那场巧遇,怕也是他最后一面见故人了。
婵鸢立刻回了琼华楼。
二楼议事厅里,蓝峥、周八、周四、蛇使几个人带着各自的部下都聚齐了,见她进来,百余人齐刷刷站起来,蓝峥脸上还挂着昨夜跟叶亭打架留下的淤青,神色却比昨夜严肃。
“主子,有新的情况发生。”蛇使先是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小心地将她搀扶到身旁坐下,道:“此事实乃意外,周秉谦昨夜在狱中自尽,吊死在牢房横梁上,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他一句有用的都没说,您也别着急,着急也没用。”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我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意外。你为何这般谨小慎微地待我?”
蛇使看了眼这一圈男人,摇了摇头:“这事……属下私下里再同您说。”
婵鸢一向是娇纵着西窗中的女子的,便道:“好,随你。”
蓝峥道:“还有一事,杨琇根本没有逃走,我们沿路设了几处暗桩,都没有截到他的踪迹。今早有人回禀,在漳州看见一辆马车里的人跟杨琇一模一样,可能已经与晋王在漳州汇合了。”
婵鸢闭了闭眼:“晋王走到哪里了?”
“已过潼关。”周八道,“万俟衍的三万边军候在关外,晋王手上还有西凉的兵力,据情报,叶亭昨夜随他一同离京,至少带了五千亲兵。两处合兵之后,人数怕要翻倍。另外,靖武侯率本部兵马赶赴凉州以北的落雁坡驻扎,属下等人猜测,陛下早就密令靖武侯在凉州外围设伏,但当时谁也不知道晋王何时会动。如今看来,陛下这未雨绸缪是成了。”
“主子。”周四一拍桌子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西窗的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晋王反了,云京要乱,咱们西窗的宗旨便是为皇帝效忠,如今是陛下更是昔日太子,与咱们毫无隔阂,您若想去凉州,咱们跟着您去夺天下!”
婵鸢静静望着眼前一众下属,这些人,前世与她是陌路,并无半分交集,今生却因跌宕流转的际遇,奇妙地聚拢在她身侧。
他们一同度过春秋冬夏,一同走过最艰苦的日子,生活清苦而忙碌,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她心里有准备,认定会有人离开西窗,可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背叛她,也没有人喊过苦喊过累,全都默默无闻地各做各的事,一同将西窗撑了起来。
西窗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西窗,是所有人的西窗,在传承皇家暗卫的宿命之外,西窗之下的每一个人,于她而言从不是单纯的部属,早已是手足兄弟姐妹,她真心实意珍视着这一众人。
婵鸢猛地站起身,她多盼这份情谊能够长久,盼那些围坐一处说笑共事的朝夕,可以再多延一些时日?
可前路摆在眼前,此番动身,又要再度抛下爹娘,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相聚,尚且温存未久,转眼又要别离,下次见面,不知道她与爹娘是谁先见到谁的尸骨,她是不孝,可大义摆在前,她又不能不忠。
婵鸢强忍着即将漫出眼眶的泪水,她不想哭,至少现在,她要振作起来,做众人的表率。
“西窗所有人,备马备粮,明日卯时西城门集合,咱们去凉州,平定叛乱,不为别的,就为了家国安稳,太平盛世,为了将乱臣贼子的脑袋砍下来,还天下一片海清河晏,晋王纵容多年的贪官污吏,早已成了大瀛的蛀虫,他们盘剥地方,一点点啃食百姓血肉,苛捐压得生灵流离,地方民生尽数毁于他们之手,甚至云京也成了贼窝。”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肃然听命,她望着身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沉而铿锵:“凉州烽烟已起,外有西凉与大殷虎视眈眈,内有家贼不顾大统,图谋私利,使家国深陷水火,也不在乎百姓死活。这一趟,我们便是要拔去这些毒瘤,想去的跟我走,不想去的即刻回家,我绝不阻拦。”
堂下一片寂静,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或决绝、或沉吟的神色。
没有人后退半步。
蓝峥率先踏出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愿往凉州,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紧随其后,其余西窗部属纷纷上前,接二连三跪倒在地,偌大的厅堂之中,无一人转身离去。
“属下愿追随主子!”
“愿赴凉州,诛除奸佞!”
声声应答叠在一处,慷慨激昂,没有半分犹疑。
婵鸢垂眸望着跪满一地的众人,方才强压下去的激动情绪又险些淹没了她。
她知道凉州前路凶险,边关刀兵无眼,此去不知多少人能够活着回到京城,她说:“各位,我不要求各位舍命殉义,只盼诸位护住自身,保全性命。沙场之上,性命为先。今夜各自休整,清点兵器粮草,安顿家中老小。一旦踏出西城门,再无回头坦途。”
众人依次起身,个个神色凛然,应了声,各自散了去准备。
只有蛇使留了下来。
蛇使心疼地说:“主子,你太倔强了,你明明想救陛下,却还要这样为难自己。”
婵鸢不知道她的为难是何意,只是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兄弟姐妹,西窗所有人就是我的亲眷,陛下待你们很好,待我也不错,我从未有过别的奢求。曾经我与他相互扶持,互为夫妻,如今他登临大宝,西窗更是蒸蒸日上,实现了我们心中抱负。可我就没有为他付出真心真情吗?我并不觉得我辜负了他的爱。他既然决定要做我的夫君,便要与我同心同德,也许是我痴心妄想,想要一个皇帝尊重我的意愿,他什么都瞒着我,我很生气,我就算是不能做他的主,还不能做我自己的主吗?我和他之间早已两清,唯有一些昔年情爱还未了结,如今我还了他,不再相欠,自然也不必再见。来日他不在,我也愿意随他而去,可我父母尚在,西窗兴隆,自然是要尽了人间道再还他的情,这是我的意愿,为他殉情也是我心甘情愿。他若不肯改了这毛病,我便当没爱过他,世人可以说我冷血无情,我只是不愿再受伤了,我也有尊严,我不是任人亵玩的物品,我的人生,便要听我自己的。”
蛇使似乎有话想说,又十分为难,只能急匆匆就走了。
所以婵鸢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议事厅里很快空下来,只剩下婵鸢一个人坐在桌边,她也坐不住了,回去见了爹和娘,可是当着二老的面,她终究是说不出远赴凉州的凶险实情,只软着语气安抚,说宫中琐事繁杂,她需回宫暂住一段时日,让二老放宽心,不必日日挂忧。
付明谦似乎知道了她的决定,却没有戳穿,眼底满是疼惜与担忧,终是缓缓颔首,未曾多问半句。
为人父母,在家国大义之前,只能揣着糊涂,成全她的一腔赤诚。
宋莲心和婵鸢相处的时日多些,她看着自家女儿长大,看着她从懵懂闺秀,一步步扛起朝堂重担,今夜的她神色与往日截然不同,心中便有千般通透,隐隐猜到她此番绝非寻常回宫,定是要去涉险。
宋莲心明知女儿身负家国大义,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她拉着婵鸢的手,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叮嘱道:“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事事小心,记得常传信回来。”
婵鸢鼻尖骤然发酸,用力回握住双亲的手,轻轻点头。
千般愧疚,万般不舍,尽数压在心底。
她起身下了楼。
西市口的码头边,河面上泊着几只画舫,灯火明亮,整个云京还没有得到前线开战的消息,尚在安宁之中。
婵鸢心中郁闷,想找个地方坐一坐,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理清楚,索性包了一艘琵琶船。
这船也阔气,船头挂数盏纱灯,船尾坐一个抱着琵琶的白衣女子,素手挽清风,翻云覆雨袖,待到船离了岸,沿着护城河缓缓向南,桨声咿呀,水波粼粼,琵琶女拨弦起调,弹的是一支《阳关三叠》,这心情才真正舒畅了一些。
婵鸢靠在船舱里,手里攥着一壶温热的黄酒,饮一口,听一段曲子,河风灌进来,吹得纱灯晃了晃,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沈玄苏,还是付家那个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姑娘,一个人坐在酒楼上听曲喝酒,天塌下来也不关她的事。
可如今天真的要塌了,她却没法不管。
她苦笑,又饮了一口,竟觉得这次的输赢已经无所谓了。
沈玄苏就这么骗她,辜负她,她的心肝脾肺肾早已被伤得没一处是好的,她此举也不是为了他,不过是效忠于皇家,不负西窗之名分,所以不管谁当皇帝,她都一样会出兵的,她的生死早已经抛之度外了,破镜终难圆,她重活一世,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爱意与希望,而是应当寄情于山水。儿女情长,最是误人。
既心意已死,爱意散尽,再无半分眷恋,那这禁锢彼此的婚约,便也毫无存续的意义。
也许该挑个时日和离?
从此,他做他的九五至尊,执掌万里江山,她渡她的余生岁月,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再无瓜葛。
琵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