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死局
一刻钟后,裴含章气喘吁吁赶到平康坊,他正要从后院进去,却被王婶用双臂拦住了。
“诶诶诶,你,给我停下!”王婶警惕地看着裴含章,见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怎么都不像个正经人样,教训道,“你到姑娘们的院子里来做什么?”
裴含章此时才反应过来,如今没有红拂引荐、又没有含含的身份,他根本进不了凝香馆。
但王婶只是按章办事,自己不该因自己的错误磋磨他人,便咽了咽口水,压下急火好声好气道:
“王婶,您不记得我了吗,昨日我同红拂道长一道来此,我是她的好友,我想见玉荷姑娘,烦请为我通报一声。”
王婶抱着臂,不以为然道:“红拂那傻孩子,今日同这个海天海地,明日与这个共醉永安河,我哪知你是她哪个好友?要是你想借她的名号来接近玉荷姑娘,那还是请回吧!”
裴含章见说不通,咬了咬牙,觉得此刻什么礼教大防都合该死到一边去,便故作要往回走,王婶见他走了,便也回到院子做工去了。
裴含章看准时机,拼了命往院子里冲去,王婶赶紧伸手来拦,但这青年竟陡然生力,把她挤到一旁,强自往玉荷的小楼上跑。
王婶在小楼下跺了跺脚,气道:“龟奴!龟奴!给我拦住这小子!”
裴含章见甩开王婶,心中终于松了几分,快了,快了,再有四步台阶,绕过长廊,就到玉荷的房中了。
等他问出那人下落,再向王婶和玉荷赔罪也不迟。
身后传来龟奴爬上台阶的“咚咚咚”声,裴含章已经跑到门前,猛地一下推开房门。
“玉荷——玉荷姑娘!”
裴含章的后半句话被死死卡在喉咙,整个人僵在门槛处,不敢进去,只想把这当作一个梦。
玉荷姑娘斜坐在她常坐的那张美人椅上,双手死死扣住扶手,口中汩汩流出污血,弄浑了她如雪水的白衣。
听到门响,她像平日里犯困了一样,懒懒抬起眼皮,笑着望向裴含章,神色淡然,像是说了一句“你来了?”。
可下一秒,她脸色突然变得煞白,胸口剧烈抽搐了几下,接着是几声干呕,又吐出一口黑血,不到一息,她昨夜才用来拨过弦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垂到地面。
再没了生息。
裴含章一步一步走到玉荷身边,探了探鼻息。
他整个人如同堕入冰窟。
玉荷死了。
怎会?怎会?
裴含章探了又探,探到龟奴和王婶都来了,仍不死心地将手放至鼻下,可惜只有一片冰冷。
龟奴使力扯开裴含章,他却死死扒住玉荷的衣服。
她怎能这么轻易地死了呢?分明前一次来,她还同红拂约好了要弹琵琶,虽瞧着精神头不好,但自己都说了“要活”,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就此死了呢?
龟奴二人左右开弓,架住裴含章两只胳膊,将他拖到门边,裴含章不愿离开,手指死死扣住地板,翘起的木屑狠狠扎进甲缝里。
王婶扶着门边,虽神色震痛,但仍能勉力指挥调度。
吩咐龟奴将玉荷搬到后院,等妈妈处理。
裴含章跌坐在一旁,呆呆望着他们忙上忙下。
直到隐隐约约听到老鸨尖声尖气的喉咙:“啧啧啧,瞧这一身烂的,去,扔到乱葬岗给我烧了。”
他这才如梦方醒,冲出房门,对着楼下喝道:“我出钱买下她!”
老鸨眼睛“滴溜”一转,听龟奴说,方才便是他急匆匆地闯进来,这下可捞上一笔大的了。
她伸出一根指头,狮子大开口道:“公子,玉荷可是我们馆里的红人,一百两银子!少了我宁可扔了不卖!”
裴含章嗤笑一声,真不愧是商人,连人的尸体都能做生意,若不是此地只有他一人,只怕还要价高者才能得了。
解开绦带上系着的和田玉扣,扔了下去。
老鸨赶紧伸长脖子,双手举起来抢,好不容易抢到手了,似乎是见他这爽快模样,又悔青了肠子,长吁短叹,暗呼早知便再多报些了。
裴含章亦步亦趋走到楼下,王婶叹了口气,拿来一块的黑布,无声递给他。
裴含章低下头,低声道谢,裹起玉荷的尸体走远了。
……
他不想回客栈,便又回了道观,将玉荷好生放在正堂,对着正殿披衣跣足的真武大帝拜了又拜。
玉荷本来就生得苍白,此时看着便如睡着了一般。
裴含章暗暗道了声歉,就算再悲痛不已,也不该耽于此,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该去做,净手后开始查验玉荷。
她的手紧紧攥着,拨开后,掌心只有一些药渣,散发着一股极浓极重的药味。
味道有些熟悉,似乎是酸枣汤,还有些别的药物,他闻不出来。
裴含章暗忖,若是她吃了药,那她赴死之举便说不通,还是说,谁往她药里掺了毒?
可他见玉荷时,她却一脸坦然,似乎是早知会如此,她是明知有毒,自愿服下的?
裴含章抿了抿唇,继续查验起来。
玉荷被衣服盖住的肌肤完好无损,而脚踝、手腕、锁骨,布满青紫的伤痕,突出的关节处被磨破了,创面呈暗红色,还有股铁锈味,像是被铁枷束缚住了。
而且身上的伤痕,较之之前,似乎更重了。
此人怒极来找妓子寻泄火,却仍是小心谨慎,没有一处乱砍乱打,甚至身上的伤痕,分明都是刑具伤的,却刻意伪饰,能狡猾地推给脏病症状。
玉荷想必也是因此不愿声张,就算说了,除了污了自己的名声,没有其他用处。
这人精通刑具,一则是能接触到刑科,但这也可能是一道障眼法。
因为玉荷受的这些伤,还指向了另一重可能。
若是刑科中人以私刑虐人取乐,会用些更阴损的法子,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审讯手段罢了。
无论是拶指损指,还是铁枷磨骨,这在一个地方极为常见,那便是刑科上呈的文书。
谁能从案卷、供词里纸上识刑?
能博览奏折文书的内阁最有可能。
因此这只不过是猜测,并没有证据,贸然出动只会是羊入虎口,他和红拂或许都难逃一死。
但他想到了一个去处,最开始本就该去的一个地方。
刘贵的富贵药铺。
安顿好玉荷后,他就要去挖出真正的秘密,他倒要看看,是什么生意,能让此人有吞下整个洛阳的钱权。
裴含章看着玉荷恬静的脸,忍不住叹口气。
为什么这些分明该好好活下去的人,却这般不爱惜自己的性命?玉荷这般,父亲也是这般。
父亲两年前染了风寒,一家人要请大夫来看,他却摇头不止,屏退众人,将一封信交到他手中,要他追查红珠。
他一开始追查红珠,不是为了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出自想要父亲认可的私念。
而走到今天,他见了太多人、事,渐渐放下对父亲的执念,也开始明白父亲所言。
一颗小小的红珠,竟可以赔上这么多人的命。
今日,便是他查红珠以来,所见最惨烈的一幕。
他亲眼目睹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死亡。
裴含章将玉荷的身体放在正殿的背阴处,等此间事了,他要和红拂一道来埋葬玉荷,想到红拂,他不由得咬了咬牙,他此刻分身乏术,只能信她撑得住。
又不由得心中惴惴,若是她知道是他引来了卫所,会如何处置呢?
……
“我非得将这些人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不可!”
红拂从没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茶水兜头浇后,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当即暴起将这些人全揍上一顿。
无论是引卫所来的小人,还是这劳什子陈掌事,没一件事让她顺心。
咬了咬牙,在心里胡乱念上几通清净经,才把邪火压了下来。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