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裴昭
十一月初三,午后。
柳氏院的婆子送来一件棉袄。蓝布面,旧,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黄。婆子说洗过三遍,又说姑娘别嫌。
“不嫌。”
她把棉袄穿上。袖子长半寸,她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折完,把手插进袖里。袖子里有一点暖。这是她这个冬天穿上的第一件厚衣裳。耳房在账房外头,两间小,一张桌,一扇窗对着西廊。
她午后在这里抄月例的副本。四十三人,一人一张单子,各院自己来领。抄到第十一张,门被推开。裴昭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卷纸。
“沈姐姐。”
她站起来。
“姑娘。”
“你别站。”裴昭说,“我一站你就站,我一坐你也站,我难受。”
她坐下了。裴昭把纸摊在桌上。一张长单子,从上到下,六十四行。红纸,墨字,行距很宽。
“嫁妆单子。”裴昭说,“我娘说这些是我的。”
她扫了一眼。头一抬:紫檀妆台一架。第二抬:铜镜一面,镜架一座。第三抬:衣箱四只,内装四季衣裳。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十七行,她停了一下。紫檀架几一对。第三十八行,停了一下。宣德铜炉一座。第五十二行,又停了一下。
旧炕屏一架。
这三样东西她见过。不在这一张单子上,在另一本册子的“旧存”栏里。
“怎么了。”裴昭问。
“没什么。”
“你看了三回。”
“奴婢在看抬数。”
“六十四抬。”裴昭说,“我娘说,府里嫁庶女,四十八抬就够了。她给我六十四抬。”
“多十六抬。”
“多十六抬怎么了。”
“十六抬要东西。”她说,“东西要银子。妆台、镜架、衣箱、被褥,一抬一抬,都是银子。”
裴昭没有说话。
“姑娘的私房,是什么时候开始少的。”
裴昭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是那时候。”
“奴婢猜的。”
她把手放在单子上,压平。压了三次。纸角还是翘着。
“沈姐姐。”裴昭说,“你压纸的时候,只压角。”
“习惯了。”
“我也是。”裴昭说,“我娘说,女孩子家,纸要压平,话要压住。”
她抬起头。十五岁。穿一件半旧的藕色袄,袖口有一块补过的地方,补得不太好,线脚歪了。
“这三抬。”沈知砚说,“第三十七、第三十八、第五十二。”
裴昭的手指停在纸上。
“怎么了。”
“这三抬是公中的东西。”她说,“单子上写着‘借’。”
裴昭低头去看。第三十七行末尾有一个小字:借。第三十八行末尾:借。第五十二行末尾:借。
“借是什么意思。”裴昭问。
“借的意思是,抬出去,还要抬回来。”她说,“或者,抬出去,账上还记着是府里的。”
裴昭没有说话。
“姑娘的嫁妆,公中记着账。”她说,“过门以后,这些东西要盘。”
“盘出来呢。”
“盘出来,就说姑娘占了府里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裴昭把单子卷起来,卷得很慢。
“我娘说,抬出去的东西,没人查。”
“有人查。”
“谁查。”
“查的人还没来。”她说,“可查的人在。”
裴昭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不是想杀我娘。”
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她坐在那里,没有动。这句话没有铺垫,没有转弯,也没有一点孩子的迟疑。
“姑娘,你答我。”
“……奴婢不想杀人。”
“那你想要什么。”
“奴婢想让账自己说话。”
裴昭把卷起来的单子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账会说话吗。”
“会。”
“它说什么。”
“它说的是别人的话。”她说,“写字的人说什么,它就说什么。”
裴昭低下头。
“那你替我说一句。”
“……姑娘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裴昭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娘每个月十五夜里不睡,坐在账房里,把一叠纸翻来翻去。我小时候以为她在算我的嫁妆。”
她抬起头。
“她算的不是嫁妆。”
沈知砚没有接。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奴婢说了,姑娘今晚就睡不着了。”
“我早就睡不着了。”裴昭说。
窗外有人走过去,脚步很快,是送炭的。炭车从西廊过,木轮压在砖上,一格一格地响。响声过去,裴昭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豆。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没有咬碎。
“这豆子哪儿来的。”她问。
“我自己炒的。”裴昭说,“我院里没有小厨房。我拿炭盆炒,一次炒一把,炒糊一半。”
“姑娘吃这个。”
“吃这个不用求人。”裴昭说,“厨房里的东西,要问,要等,要记账。这个不用。”
“沈姐姐。”她说,“我娘拿了我多少钱。”
“姑娘。”
“你算。”裴昭把一个小小的钱匣子推过来,“这是我的私房。匣子里有多少,你数。我娘每个月都来查,查完就走。她查了多少年,我不知道。”
匣子是黄杨木的,巴掌大,铜片包角,锁扣上挂着一把很小的锁。
“钥匙呢。”
“没有锁。”裴昭说,“锁扣是坏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银票,几张碎银,一串铜钱。最底下有一层细沙。沙子是干的,结了一层薄壳,壳上没有指印。她伸手,把银票一张一张拈出来,摊在桌上。
五十两一张,四张。
二十两一张,两张。碎银五块,称不出来,按大小估。铜钱三百二十文。她算了三遍。二百八十七两三钱。
“多少。”裴昭问。
她看着这个数。私房八百两。现剩二百八十七两三钱。少了五百一十二两七钱。三个数,在她心里过了一遍。
第三个她没有说出口。
说出来,这姑娘今晚就会去问她娘。问完,挨打的是她,改账的是别人,五百两还是五百两。
“姑娘。”她说,“少了八十两。”
裴昭没有动。
屋里很静,静得听得见炭车走远。
“……我知道少了多少。”裴昭说。
“姑娘。”
“我等了三个月。”裴昭说,“我拿着这个匣子,问过三个人。第一个说‘姑娘记错了’,第二个说‘姑娘的银子姑娘自己知道’,第三个跪下来哭,说她不敢说。”
她把那颗没有咬碎的炒豆吐在手心里。
“你是第四个。”
“……”
“你是第一个肯骗我的。”裴昭说,“骗人是要用心的。他们连骗都不肯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