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乔玲那张纸条上的字严乐瑶只看了两遍便记进了心里。
梁文远书房暗格,刘德全的信件,三日后销毁。
她把纸条烧成灰的那天夜里,月光很好,窗外的槐树影子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花纹。
她躺在榻上闭着眼把书房的位置、暗格的方位、信件的去向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翻了个身,枕边的锦盒还搁在原处没有拆。
她没有打算拆。
明天拆,不急于今夜。
第二日入夜之后,她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头发拢紧挽成利落的髻,只簪了一根细银簪。
绿柳问她夜里怎么还要出去,她说睡不着想去园子里走走,让绿柳不必跟着。
绿柳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小姐这几日心事重,便没有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夜里凉,小姐披件外袍"。
严乐瑶披了那件墨绿色的斗篷从汀兰水榭的后门绕出去,沿着回廊的阴影一路走到梁文远的书房附近。
侯府的夜静得只剩虫鸣和远处更夫隐隐约约的梆子声,回廊里的灯笼每隔几步亮一盏,把青砖地面照出昏暖的光团,光与光之间夹着大段大段的暗,足够一个人贴着墙根穿过去。
梁文远的书房在东院靠近花园的位置,平日里除了他自己和他的小厮几乎没人过来。
严乐瑶绕到书房背面那扇小窗前时窗缝里透出一点烛火的光,她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
她伸手试探了一下窗扇,没锁。她推开窗扇时木轴转得极轻,像被人常开常闭磨润了的。
她翻进窗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脚掌先着地,然后才是脚跟。书房里点着一盏小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案面和周围三步的范围。
她迅速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案后的那面书架上。
第三排暗格。
乔玲的纸条上写得清楚。
她走到书架前蹲下来,手指探进第三排隔板底下一寸的位置摸了一圈,果然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木纹——是一块可以按压下去的暗扣。
她按下去之后隔板弹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小叠纸。
她抽出来时动作极轻,纸张边缘擦过木槽的声响细得几乎听不见。
那叠纸是四五封信,信封上写着"刘德全亲启"的字样,笔迹是梁文远的。
她来不及细看内容,把信叠好塞进怀中,正准备将暗格恢复原状,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人的,一重一轻,正朝书房这边过来。
严乐瑶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快速把暗格合上,转身扫了一眼屋内可藏身的地方,书架侧面有一扇落地屏风,绘着山水松石,立在墙角。
她几步退到屏风后面时几乎同时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从屏风缝隙里看见梁文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鹅黄色的裙摆,温软的步态,是徐婉儿。
梁文远把门关上之后没有点灯,只是就着案上那盏小灯的光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徐婉儿在他对面站定,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像是刚刚哭过的模样,声音还带着一点糯糯的鼻音:"表哥,你真的不信我?"
梁文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徐婉儿,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白日里平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哄人的意味:"婉儿,我不是不信你,可那封信上确实是你常写的那种绢秀字,又有你用的那种桂花头油的味道,你让我怎么替你辩白?"
徐婉儿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烛火把她眼底那层水光映得像碎了的琉璃珠子。
"表哥,你想想——我为什么要写那种信害你?我图什么?"
梁文远伸手抬了抬她的下巴,像是在端详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转了话头,声音压低了一些:"母亲那边的消息你听了没有?严乐瑶的嫁妆单子整理出来了,光是现银就有十万两。"
徐婉儿蹲在他膝边没有动,只是把脸微微侧过去靠在他膝头,像一只温顺的猫。
"那又怎样,她防得紧,连你都不让近身。"
梁文远的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捋了一下,像在捋一只猫的毛。
"所以得先让她身败名裂,到那时候严秀成不敢声张,咱们手里捏着他的把柄,漕运文牒自然到手。"他的声音忽然又重了一分,"你再等等,等她彻底翻不了身了,你受的委屈我加倍还你。"
徐婉儿把脸埋进他膝头应了一声"嗯",声音乖巧得像被蜜泡过的糖,可严乐瑶从屏风缝隙里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正轻轻掐着那方帕子的边缘,一下一下的,像在捏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严乐瑶站在屏风后面没有出声。
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木框,怀里的那叠信隔着衣料贴着她的胸口,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像一小片薄而硬的冷铁。
她没有去看徐婉儿的脸,她听见徐婉儿埋在梁文远膝头的那一声"嗯"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又平下去了。
前世她也是这么趴在梁文远膝头的,那时候她被乞丐玷污了身子,满心恐惧地缩在角落里,梁文远就是这样坐在她对面说"别怕,我护着你"。
他的声音跟方才哄徐婉儿的时候一模一样,温柔、妥帖、像一张刚刚好的网,等着她慢慢走进去。
她在屏风后面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浅,像刀尖上一点反光。
她没有动,像一尊嵌进木框里的人形轮廓一样安静地等着。
梁文远又跟徐婉儿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母亲那边你多哄着些""严乐瑶那边你也盯着些"之类的话。
徐婉儿一一应了,最后站起身来整了整裙摆,转身朝门口走去。
梁文远送她到门口,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严乐瑶没有立刻从屏风后面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等到梁文远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他在书案前打了个盹。
她这才从屏风后面移出来,脚步无声地走到那扇小窗前。
她刚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准备翻出去,腰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手,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从窗外搭进来的,轻轻勾住了她系在腰带上的那只荷包穗子。
她低头看去。
窗外月光底下,梁景骁正蹲在窗台外侧,一只手搭着窗沿,另一只手捏着她荷包上那根垂下来的穗子尾端,像是用那根线把她定住了。
他朝她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在月光里又薄又亮,像刀锋上滑过去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窗户。
示意她出来。
严乐瑶几乎没有犹豫,她翻出窗外的动作比翻进来的时候还要快。
梁景骁接住她的时候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离了窗台,落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后腰,隔着衣料烫得像刚从火边拿过来的一枚铜钱。她偏头看他,他一言不发地揽着她退了几步,把两人都收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退到暗处之后他才松开环着她腰的手,却顺手替她把斗篷的兜帽拢了上去,遮住了她鬓边露出来的一缕碎发。
"东西拿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风里被碾碎了的纸页。
严乐瑶点了点头,拍了拍胸口那叠信的位置。
他低头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问她怎么拿到手的、有没有被发现、中间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