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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回忆录》

24. 王后杀机,笑语返航

会稽王宫地底的青石回廊狭窄而幽深,两侧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湿苔,头顶每隔十步才挂着一盏用劣质鱼油点亮的铁皮风灯,惨白微弱的灯火在穿堂而过的地底阴风里剧烈摇晃,将人的影子拉得像鬼魅一样细长扭曲。

就在这道回廊转角的阴影正中央,那个身穿深青色粗绸宫装的中年妇人,如同一尊早已在寒风里立了千年的生铁石像般,静静地堵住了我通往宫外暗门的唯一去路。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有些瘦削干瘪,满头掺杂着几十根银丝的乌发没有梳什么繁复的宫髻,只规规矩矩地在脑后挽了一个最素净的圆髻,插着一支连半颗珠翠都没嵌的素银簪子。借着头顶铁皮风灯投下的惨淡冷光,可以看清她那张原本端庄秀丽的鹅蛋脸上,早已被十余年不见天日的苦难熬干了所有属于女人的水润与油脂,两颊微陷,眼角刻着几道深深的细纹;尤其是她交叠在深青色粗绸腹前的那一双手——那根本不像是一国之后的手,十根手指的骨节粗大变形,手背与虎口上布满了经年累月在刺骨冷水里洗刷马槽、替马匹除粪喂草所留下的紫黑冻疮疤痕与粗糙厚茧。

不用任何人通传介绍,只看那双手,我就已经在瞬间认出了她的身份。

当今越王勾践的发妻,曾陪着勾践在吴国姑苏台的石室马厩里头睡柴草、喂战马、受尽世间奇耻大辱整整三年的大越国母——雅鱼王后。

而在她身后三步外的石壁阴影里,只跟着两名同样身穿灰麻衣裳、眼神沉静如死水的老宫女,脚边放着一只还没来得及送进密室的粗陶汤罐。

从这处回廊转角到刚才那间地下密室的石门,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

以地底回廊拢音的构造,她站在这里,显然已经不是一时半刻了——刚才在密室里头,上大夫范蠡退到门外把风之后,我是如何跪在勾践的双膝之间把脸贴在他腿上哭诉委屈的,而她那位卧薪尝胆十余载、平日里连多看宫女一眼都不曾有的夫君勾践,又是如何色授魂与地托着我的下巴、呼吸粗重地向我许诺“待踏平姑苏之日,会稽王宫最华美的椒房大殿有你西子的一半”的——

这桩桩件件、字字句句,这位刚来给夫君送夜宵参汤的雅鱼王后,只怕已经在暗处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结结实实、彻彻底底!

穿堂的阴风吹起我玄色斗篷的底摆,露出底下那双绣着赤金翔凤纹的吴宫丝履。

在看清雅鱼王后那张脸的刹那,我心底微微一凛,面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被人撞破奸情的惊慌。我立刻停下脚步,极为守礼地伸出双手拢紧身上的玄色斗篷,顺势屈下双膝,在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对着她盈盈拜倒,把头垂得极低,声音恭顺而又怯弱:

“民女诸暨施氏夷光,叩见王后娘娘,愿王后娘娘千岁安康。”

回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头顶铁皮风灯里鱼油燃烧的“滋滋”轻响。

一息,两息,三息。

预想之中被当场抓包的勃然大怒或是尖刻斥骂,并没有落下来。

站在阴影里的雅鱼王后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我。就在她垂眸扫过我那张刚刚被勾践摩挲过、虽未施浓妆却依旧白得发光、嫩得能掐出水来的二十二岁绝色脸庞,又扫过我玄色斗篷领口下露出的那抹价值连城的浅绛色吴宫越罗衣缘时——

借着我微微抬起一线的眼角余光,我无比敏锐、无比清晰地在这位越国王后深陷的眼窝最深处,捕捉到了两簇一闪而过、却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森然暗火!

第一簇火,是一个早已被亡国苦难、马厩牛粪与十余年粗衣粝食活生生熬干了所有青春血肉的三十六岁枯槁女人,在面对这普天之下最靡丽、最鲜活、被帝王龙气与牛乳百花露娇养出来的绝世皮囊时,从每一道骨头缝里溢出来的、足以烧毁理智的滔天嫉恨;

而另一簇火,则是她陪着勾践在吴国石室里头喝马尿、尝粪便、睡了十年柴草堆,九死一生才终于熬到越国即将翻盘称霸的前夜,突然看见一只当年她和勾践亲手作为鱼饵扔出去的狐狸精,竟然妄图带着满身吴王与权臣的腥臊骚气爬回会稽宫里头、张嘴就要分走她用半条命换来的椒房大殿后位时——那种恨不得当场拔出刀来将我碎尸万段、剥皮抽筋、挫骨扬灰的刻骨必杀之机!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半息的工夫。

这位曾在夫差与伍子胥的眼皮子底下装疯卖傻活下来的大越王后,硬生生将眼底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嫉恨与杀意,重新死死压回了古井般的瞳孔深处!

她太聪明,城府也太深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越国的五万敢死大军尚未正式出征,而我后天一早还要带着三百名吴国黑甲禁军返回姑苏去替他们稳住吴国留守的太子友与太宰伯嚭;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当面撕破脸皮冲我放狠话、露杀机,万一吓得我回姑苏之后狗急跳墙、直接向吴王夫差与太子友反水泄密,那越国十年生聚的灭吴大计就会毁于一旦!

是以,当雅鱼王后再次开口的时候,她那张枯黄刻薄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怒色,反而缓缓挤出了一抹端庄、温和、挑不出半点礼数错处的国母浅笑:

“西子妹妹快快请起。地底石寒,仔细冰坏了妹妹金贵的膝盖。”

她竟然亲自往前迈了一步,伸出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冻疮旧疤与厚茧的粗糙大手,一把托住了我纤细如嫩葱般的手腕,将我从青石板上扶了起来。

她的手掌硬得像两块常年泡在深井底下的生铁,指尖更是冰冷刺骨,抓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却偏偏用一种慈爱长嫂般的温和语气柔声说道:

“方才本宫炖了些山阴老参汤过来给大王补身子,恰巧在门外听见妹妹向大王禀报姑苏城防的军情。妹妹一个弱女子,在吴宫那等龙潭虎穴里头替咱们大越熬了整整七年,受尽了外人不知的委屈,如今还能不忘故国、送回这等灭吴奇功,莫说是大王方才听了感动不已,便是本宫这个做王后的,心里头也对妹妹敬佩心疼得紧呢。”

“王后娘娘言重了,”我顺从地任由她铁钳般的手握着我的腕子,低眉顺眼地轻声答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夷光不过是做了大越子民分内之事,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怎么当不得?”

雅鱼王后微笑着松开我的手腕,目光落在我方才因为下拜而微微散开的玄色斗篷领口上。她极其自然地抬起双手,替我抓住斗篷两侧的系带,动作轻柔缓慢、一丝不苟地替我重新系起死结,把里头那抹刺目的浅绛色吴宫越罗严严实实地遮死在了黑布底下。

就在她粗糙冰冷的指背擦过我温润喉结下方的皮肤、将斗篷领口勒紧的瞬间,她微微凑近了我半寸,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极其端庄平和、听起来像是叮嘱却又绵里藏针的语调,缓缓说道:

“大王是个重情重义的仁厚君主,方才在室中许诺妹妹的那些金玉椒房之赏,妹妹且安心记在心里便是。咱们大越的史书与宗庙,向来是最记功臣之好的——尤其是像妹妹这样为国舍身、守节不移的贞烈奇女子,太史公将来定是要在青史上替妹妹立传流芳的。毕竟啊,这会稽王宫的椒房正殿乃是供奉大越历代先祖神灵的清净圣地,最重白璧无瑕的清誉,也最容不得半点外头风月欢场里头水性杨花、朝秦暮楚的腥臊气去污了祖宗的眼……妹妹是个冰雪聪明的剔透人,这一趟回姑苏去,只需替大王稳住吴国太子,安安静静地待在灵岩山上等候我大越王师破城也就是了。待到姑苏城破、大功告成之日,本宫定会亲自向大王请旨,给妹妹一个最体面、最千古流芳、永远不会再叫人戳脊梁骨的好归宿。”

头顶的铁皮风灯“啪”地爆了一点油星。

我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位嘴角挂着端庄微笑、眼底深处却冷得像万年冰窟的雅鱼王后。

听听,这才是真正从死人堆和马粪坑里爬出来的女人说的话。

她通篇没有提半个“死”字,甚至还在笑眯眯地附和着勾践的椒房之赏,叮嘱我回姑苏稳住太子;可她那句“大越史书只记贞烈奇女子、椒房圣地容不得半点水性杨花腥臊气、定给妹妹一个永远不会再叫人戳脊梁骨的好归宿”,落在我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用磨快的青铜铡刀刻出来的——

什么样的人,才永远不会再沾染水性杨花的腥臊气、永远不会再叫人戳脊梁骨、还能顺顺当当地写进史书里流芳百世呢?

当然只有死人。

只有死在破城之日的贞烈死人!

“娘娘金玉良言,民女……谨记在心。”

我脸上的神色没有起半点波澜,反而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温顺羞怯,对着她再次深深福了一礼,随后便低着头,踩着一步七寸的莲步,从她身侧三尺宽的石壁空隙间缓缓走过,融进了宫门外的沉沉夜色之中。

三天之后——四月十一日清晨,十日省亲宣慰之期已满。

那天卯时刚过,会稽山阴城外的浦阳江渡口上,江雾弥漫,春寒料峭。我乘坐的三十六抬云母大步辇在三百名吴国黑甲禁军的护卫下抵达渡口,准备登船北返姑苏。

因为越王勾践与文种、范蠡正在城西大营秘密点阅即将于明日夜间乘船出征的五万敢死大军,不便在吴国禁军面前露面;今日代表越国王室率领百名越国礼官与甲士亲自来渡口送行的,正是雅鱼王后。

江风猎猎,吹得渡口三艘巨大楼船上悬挂的吴国日月山龙旌旗哗哗作响。

当着三百名吴国禁军校尉的面,雅鱼王后将姿态放得极其端庄谦卑,不仅亲自让人抬来了二十箱上等越地冰纨、会稽越罗与绍兴陈年花雕酒作为回敬吴王的贡礼,还当众拉着我的手,满脸依依不舍地叮嘱我“回姑苏后定要代越国臣民向吴王殿下问安、保重凤体”。

然而,就在我扶着贴身侍女的手、转过身踏上通往楼船甲板的宽木跳板的那一刹那——

我似有所觉地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往岸边越国送行仪仗的队列末尾扫了一眼。

在雅鱼王后身后五步远的芦苇岸边,正站着四名穿着寻常越国水手短褐、实则太阳穴高高鼓起、腰间暗藏短匕的越国宫廷死士——那是直接听命于雅鱼王后与相国文种的血滴暗桩。而今天一早,这四个人就已经以“熟悉太湖水道、随船引航孝敬西子夫人”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混进了我的楼船船队里!

此时此刻,当那四名越国暗桩看着我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绛红华服踏上跳板时,他们那四双毫无人类情感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看“大越第一功臣”的敬意,也没有半分看绝色美人的惊艳,那眼神冷漠、空洞、死寂得就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被装进了樟木棺材、只等运到姑苏落钉下葬的死尸!

“起锚——!开船——!!”

随着水手长高亢悠长的号子声,搭在岸边的宽木跳板被轰隆隆地抽回甲板,沉重的生铁大锚绞出水花,三层高的华丽楼船鼓满风帆,劈开铁灰色的江水,缓缓驶离了会稽渡口。

我没有回二楼那间熏着龙涎香、铺着白狐皮的温暖船舱。

我就那样独自一人走上高达三丈的船尾飞檐高阁,双手扶着冰冷湿滑的朱漆栏杆,迎着从太湖方向呼啸扑来的腥冷狂风,静静地低头望着岸边。

在迷蒙的晨雾与翻涌的浪花之间,渡口岸边雅鱼王后那道端庄冷酷的深青色身影,连同她身后整座卧薪尝胆的会稽山阴城郭,正在我的视野里一点一点变小、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吞没在了苍茫无际的江雾深处。

呼——!

浩渺江面上的狂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我宽博的紫罗大袖,将我曳地三尺的裙裾吹得猎猎翻飞,满头高挽的八宝金凤冠与东海明珠流苏在寒风中叮当乱颤,刮得我脸颊生疼。

直到船队彻底驶入宽阔的太湖水道、四周再也看不见半片陆地阴影的这一刻,吹着这股带着鱼腥与铁锈味的刺骨江风,我原本平静如水的脑海,忽然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冰刀彻底劈开了所有迷雾,将这盘棋局最后的终局,一寸一寸、纤毫毕现地推演得明明白白!

我回不来了。

我施夷光这一趟乘船返回姑苏,从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起,走的就是一条十死无生、尸骨无存的黄泉绝路!

不出三个月,越王勾践的五万敢死大军就会顺着我前夜在密室里交出去的那张太湖水寨与姑苏八门布防图,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插进牛油一样,瞬间焚毁吴国朽坏的水师、踏破姑苏的外郭城门!

到那时候,从黄池狼狈回援的吴王夫差、满朝的吴国旧臣与城内百万家破人亡的姑苏百姓,定然会将大吴亡国灭种的所有滔天恨意,统统算在我这个“耗空国库筑馆娃宫、逼死忠良伍子胥”的越国妖妃头上,恨不得生啖我的血肉;

而在即将成为胜利者的越国那边呢?

难道真会像前夜勾践在地下密室里托着我的下巴发誓的那样,派精兵上灵岩山将我毫发无伤地护送回会稽,让我住进椒房大殿享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吗?

痴人说梦!

首先,雅鱼王后那个在马厩与苦胆里熬成精的毒妇,已经对我动了必杀之心!她前夜在回廊里没有当场翻脸,不过是怕我回吴国反水坏了大事;一旦越军真正攻破姑苏城门、大局已定,手握王宫内廷暗桩死士的雅鱼王后,绝不会允许我这只差点勾走越王魂魄的狐狸精活着踏出姑苏城半步!船头那四个用看死人眼神盯着我的越国暗桩,只怕身上早就揣好了王后密赐的鹤顶红与白绫!

甚至——根本就不需要雅鱼王后亲自动手脏了她的手!

我扶着船尾朱漆栏杆,看着脚下翻滚咆哮、撞碎在船尾木舵上的铁灰色巨浪,嘴角慢慢扯起了一丝冰冷刺骨的讥诮。

想一想那位越王勾践吧。

那是一个为了活命翻盘,连吴王夫差拉出来的热粪便都能面带微笑抓起来放进嘴里品尝味道的男人!

前夜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密室里,当他还没有真正打赢这场灭吴之战、当他骤然面对我这具代表着“吴王禁脔”的绝色尤物贴在他膝盖上哭泣哀求时,他体内的□□与征服快感确实占了上风,让他脑子发热地说出了“椒房大殿有你一半”的昏话;

可等到他真正踏平了姑苏台、砍下了夫差的脑袋、在天下诸侯面前坐上了新任春秋霸主的九五宝座之后呢?!

当他从密室里那一时的色迷心窍中彻底清醒过来,当他穿上象征仁义天命的霸主王袍、面对满朝文武与中原列国史官儒生的目光时,他最急着要做、最迫不及待要去擦干净的第一块污点是什么?!

正是当年他为了苟延残喘,“像窑姐儿拉皮条一样搜罗本国绝色女子、洗剥干净了送去给敌国君王夫差与奸臣伯嚭淫乐换命”的奇耻大辱!!

一个即将号令天下的盖世霸主,他的功业必须是靠自己“十年生聚、卧薪尝胆、吊民伐罪、天命所归”堂堂正正打下来的,绝不能在天下人嘴里留下一句“越王勾践是靠着女人的肚皮和□□才赢了天下”的下作笑柄!更何况,倘若他真的把被夫差和伯嚭睡了七年、满身亡国妖妃腥气的我接回会稽椒房大殿继续宠幸,天下诸侯岂不是要指着他的脊梁骨笑话他“捡夫差穿破的烂鞋、必然重蹈夫差色荒亡国之覆辙”?!

为了洗刷“以女色阴谋灭国”的卑劣污名,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为了给他这位尝过粪便的新霸主立起一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仁义道德牌坊——

不用雅鱼王后开口劝,勾践自己,就会在踏破姑苏城门的第一时间顺水推舟,默许前线军司马将我当作“蛊惑夫差、祸乱天下的罪魁妖姬”推上刑场,杀我灭口,焚尸扬灰!

至于那个七年前骑在高头大马上,在诸暨渡口、在会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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