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世子替她撑腰
“霉味被压过了。”沈知意低声分析着,指尖捻开一片甘草,翻到背面细密的灰绿色霉斑密密麻麻地藏在切片的缝隙里,被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裹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用熬浓的甘草汁重新喷了一遍,盖住了霉味,又在表面刷了一层蜂蜡,让成色看起来跟新货一模一样。”沈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冷,指尖轻轻捻着那片发霉的甘草,“手法很老道,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这是早有预谋,冲着杏林春来的。”
林叔的脸色铁青:“这批货是老王经手的,他在杏林春干了几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入库的时候还是他亲自验的货,我当时也在旁边,确实没看出任何问题。”
“老王人在哪?”
“今儿一早就没见着人。”林掌柜咬了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我天不亮就让人去找了,说是昨儿傍晚收了货,签了单子就出了铺子,到现在都没回来,家里也没人。”
沈知意没说话。她蹲下身,把那一排药匣挨个打开,每一箱都翻出来看了一遍。越看,心越往下沉。二十箱甘草,每一箱都是同样的成色,同样的手法,整批货被人悄无声息地动了手脚。
好在这批甘草刚入库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大量售出,也没有和其他药材混放。若是再晚几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她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压下,然后起身,语气恢复了冷静:“林叔,去把铺子里所有存货的清单拿来,我要逐一核对。另外,将这几日经手过这批药材的人,从采买到入库,一个不漏地列出来。”
林叔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
“还有,”沈知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前头那个孩子,先将人安顿在偏厅,火盆烧旺,再去煎驱寒的姜汤备着,别让孩子和那妇人再受凉。我这边看完药材,立刻就过去。”
后库里只剩沈知意一个人。她蹲在那排药匣前,盯着那些被动了手脚的甘草,手指慢慢攥紧。
有人要毁她的心血,要借无辜百姓的性命来搞垮杏林春。到底是谁?是苏家吗?
她不怕明枪暗箭,不怕阴谋诡计,因为她本就独身一人。她怕的是那个抱着孩子坐在雪地里的母亲,怕的是那些吃了劣药、平白受了无妄之灾的无辜百姓。
沈知意站起身,把袖口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转身朝外走去。
前头的动静,比她想象的要大。
她走过天井,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外头鼎沸的人声。骂声、哭声、劝解声搅成一团,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可在那片嘈杂里,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低沉,平稳,不急不缓:
“诸位放心,杏林春开在这条街上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没跑过,今日也不会跑。”
沈知意脚步一顿,不自觉地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
“药材出了问题,该赔的赔,该治的治,吃了药出了事的百姓,所有汤药诊治的费用,杏林春一力承担,绝无半分推诿。可诸位也要想明白一件事,这铺子若是真被人砸了,往后这条街上,谁来给你们供平价的好药?谁来给你们看诊抓药?”
人声安静了一瞬。
沈知意抿了抿唇,心情因这番话沉静了许多。她收回目光,快步朝偏厅走去。
她还有她的事要做。
偏厅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满室的寒气。麻衣妇人抱着孩子坐在榻边,脸上还挂着泪,神色却比方才在外头时安定了些。流霞与流露二人守在妇人身旁,春桃正一勺勺地给孩子喂姜汤。
沈知意进门时,妇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带着警惕,也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这是作为母亲的本能。
“你是大夫?”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朴素、面色蜡黄,不像什么有头脸的人物,语气里便带了几分犹疑。
“我是。”沈知意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呼吸又浅又急,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沈知意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孩子吃了多少药?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久开始吐的?”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语速不快,却让妇人莫名心逐渐安稳下来。
妇人被她沉稳的模样镇住,下意识回答:“昨儿晚上,他咳嗽了好几天,总不好,我听说杏林春的药便宜,大夫也和气,就来抓了几副。今儿早上天不亮给他熬了喂了一碗,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吐,吐了两次后就浑身发烫,喘不上气,成这样了。”说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知意边听边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快速烤过消毒,然后轻轻托起孩子的小手,在虎口的合谷穴上稳稳扎了一针。
妇人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就被沈知意一个眼神止住了。
“别急,我在给他行针退热、定喘。”沈知意手指稳稳地捻着银针,声音却温和了几分,“你信我。”
妇人嘴唇哆嗦了一下,看着她专注认真的模样,到底没再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孩子的脸色渐渐从青紫转成了苍白,虽还不好看,至少不再是让人心惊的的模样。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又等了半个时辰,体温渐渐降了下来,沈知意松了口气,将银针一根根取下,对流露道:“去后库,第三排架子左边第二个匣子里,有一包我配好的退热散,拿来用温水化开。”
流露应声而去。
妇人看着孩子的脸色一点点好转,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抓着沈知意的袖子,声音发颤:“大夫、大夫,我孩子他……不会有事了对不对?”
“会没事的。”沈知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顿了顿,看着妇人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道:“对不住。是我们铺子里的药材出了问题,害孩子受了这些罪。你放心,所有的医药钱,杏林春一力承担,孩子的后续调养,我们也负责到底。”
妇人愣愣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哇地一声似孩童般哭了出来,所有的担忧和压力在这一刻释放。
哭了半晌,妇人才止住,对沈知意道:“我不是存心来闹的,我知道杏林春的口碑好,我就是怕,怕我的孩子没了。”
“我知道。”沈知意声音轻柔,像哄孩子似的,“换了我,我也怕。使我们对不住你。”
退热散拿来的时候,赵琰也到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前头脱了身,此刻正倚在偏厅的门框上,双臂环胸,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这一幕。玄色的大氅已经解了,露出里头月白的锦袍,袖口沾了些许雪沫子,还没来得及化。他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敛尽了,却还是让人不敢逼视。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沈知意身上,落得很轻,很柔。
沈知意正半蹲在榻边,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手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喂药。她的极为认真,生怕呛着孩子,每喂一口都要停下来,看看孩子的反应,确认没事后,再喂下一口。
那张易容后蜡黄平淡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奇怪的光彩,不是美貌,是温柔,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无杂质的温柔与仁心。
赵琰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在前头应付那些闹事百姓时,暗卫从后头递来的消息:沈知意在后库验药材,把二十箱甘草一箱不落地翻了一遍,连藏在切片缝隙里的霉斑都没放过,一个人蹲在那里,一盏一盏地看,看得仔细极了。
赵琰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过去。
沈知意刚喂完药,正拿帕子给孩子擦嘴角,余光瞥见一道月白的身影走过来,手一抖,帕子差点掉落。
“爷……”她下意识要起身,被他一只手按在肩上,轻轻压了回去。
“坐着。”
沈知意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沉沉的,烫烫的,像一束冬日里的暖阳,照得她浑身不自在。
赵琰开口,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前面已经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