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真气
“这两日医馆闭门休息,你去别家吧。”
过了会儿,段承珏的声音从门里传出。
霍虚安扬声问:“是段医师吗?我是来找人的,问几句话就走。”
他说着,一边低下头,在门槛上蹭起了鞋尖。草鞋前端不知何时沾了点红,直到在段承珏的门槛底部蹭出一道很淡的血迹,他这才满意地收了脚。
同时,段承珏从里侧打开了门,视线有一瞬下落,说:“进来吧。”
霍虚安微微一笑,抬步进了门。
“找谁的?”
段承珏跟腰下边坠俩铁锭似的,一屁股坐回了药炉边,低眉耷眼地控着火候,连个正脸都没给他。
“闻玉野。”
霍虚安打量着周围,最后视线落在隔间的门帘上。
“听说他受了伤,前夜被守城士兵刘二毛放进了城,我猜着刘二毛多半会带他找自己相熟的医师……就是你吧?”
段承珏沉默了一会儿,问:“刘二毛呢?”
霍虚安看他一眼,正好跟他抬起来的视线一碰。
……哦,多半是死了。
段承珏垂下眼睛,怔怔地看着药炉。有药炉遮挡,他捏着蒲扇的指尖肆无忌惮地抖了起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左手往右腕一搭,像是重新给自己定了定神。
“刘二毛确实送了个人来。”他说。
“两个人。”霍虚安打断了他,更正道,“他伤得轻,背的那个人伤的重,不过不知道男的女的……你知道。”
段承珏深吸一口气,说:“女的。”
“有意思。”霍虚安道。
他好像并不在乎段承珏的答案,紧接着就一指门帘,问:“能进吗?”
段承珏点了点头。
霍虚安腿长步子大,走近一撩门帘,没遭什么埋伏,只一眼瞧见最里的那张床上睡了个面白如玉的姑娘。
走近才发现那白是种病入膏肓的瓷白,她睡得不太安稳,细眉微蹙,唇上无一血色,呼吸也急不可闻。
“这谁?”霍虚安皱了皱眉,神情有些奇异。
段承珏在外间熄了药炉的火,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走入里间:“我妹,段承玖。”
“你妹?”霍虚安重复说,偏过脸来看了一眼段承珏,又看回“段承玖”脸上。
“你不信出去问问左邻右舍,我是不是有个不太正常的妹妹。”段承珏语气不太好,“她这两天病得厉害,我干脆关了门专心照顾她……倒是你,说是来问闻玉野下落的,我要说了你又不听,真是不知礼数的浪人。”
“嗯哼,”霍虚安却笑了,没计较,“我看你妹跟你不像是一个爹妈生的。”
“她又不是女生男相,跟我能像什么?”段承珏说,“你不是问闻玉野吗?他那晚上……”
话音停滞。
霍虚安已然反客为主地坐到了江平安床边,把她手腕掏到了被褥上,手心朝上。他双目微阖,二指一并按住了寸口,姿势像把脉,又不是。
段承珏眉头跳了跳——修者手法。
神识开路,一缕真气入了江平安的脉,霍虚安一愣,睁开眼。
段承珏只觉得心脏跳得响亮,他紧张,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场面话,又怕自己这张嘴打开就激怒了这尊大佛,于是死死闭着双唇,连口气都不敢冒。
好在霍虚安只是看了眼江平安熟睡的脸,又闭上眼去。
这次,他用了一成功力。
真气如秋风卷落叶般袭入江平安生涩的经脉,然后就好像陷入了什么无形泥沼,本来大股的真气越走越窄、越走越弱,还没碰到心脉就跟那泥牛入海似的化了个干净——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还是他操控不力地弄散了。
霍虚安当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于是再度睁眼,目光幽深。
“你跟你妹同父同母?都死了?”他突然问一边站着看戏的人。
“啊,对。”段承珏磕绊了一下才答,不知道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能不能把她弄醒?”
“这个真不行……”段承珏只觉得脑门冒汗。最初的恐惧在看到霍虚安明显吃瘪后消退了些许,但对于这位煞神要怎么对付他还是拿不准主意。
霍虚安又沉默下去,良久,“啧”了一声,不信邪地再次运气——这次用了六成功。
假如江平安从未修炼过的经脉是潺潺小溪,那来自霍虚安的这份真气就如浩浩荡荡的江潮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倒灌而来,怎么可能舒服呢?江平安无意识地挣扎起来,但她昏着,身体又弱,抗争幅度过于轻微甚至约等于无,霍虚安根本没想管。
他聚精会神,终于看遍她浑身经脉,代价是丹田空得痛快,神识也有些透支地疼了起来,一口浊气吐出,他掀起眼皮,自己都有点意外。
“还真是……有意思。”霍虚安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一旁段承珏只觉得心惊肉跳。
“大人是发现什么了?她这个身体,可有解决办法?”
“没有,”霍虚安干脆地说,“叫闻玉野来见我——我改主意了,不杀他,有事问他。”
段承珏硬着头皮站在原地跟他对视。
霍虚安放下巨斧,揉了揉肩膀:“怎么,软的不吃,想吃硬的?”
段承珏大义凛然地投降了。
他转身往后门走,走了几步又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霍虚安一眼。霍虚安还坐在原地,巨斧扔在一边,他空着手,盯着江平安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承珏心中一万个迷惑不解飘过,随后仿佛被天打雷劈般找到了一个荒谬的解释——这看起来跟他年纪差不多的浪人该不会对江小姐有什么想法吧?
“赶紧去找人,医师。”霍虚安背后长眼睛了似的,“再这么盯着我看把你眉毛下面两颗珠子剜出来,信不信?”
霍虚安语气平静,但段承珏无端齿冷,三步并两步地跑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他苦口婆心地解释声逐渐逼近:“闻少爷,你一会儿可千万别……”
“霍虚安,如果你是为了闻家的事情而来,我在这里。”闻玉野人未露面,声音先到,话末压不住地露出些许怒气,以至于本该有的畏惧和谨慎都得为这份愠怒让出道来。
他心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闻家当年答应了江流年要照拂江平安就绝不会食言!
可等对上霍虚安的眼神,一身气势就好像小鬼见了阎罗,更不用说这阎罗正把那斩杀无数人头的利器搁在膝头,抬眼看来的那一瞬间,杀机如水落油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