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魁首
霞光万道,雾气缭绕落于巨大的八卦广场之围。
此广场乃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台,千川流云若海潮般弥腾。八门高台之上,青玉华案穆然横列,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蕴阔朗的仙风道骨。
数十名宗旺派长老之类有头有脸的人物,均已到场,肃正地坐守在各自宗门的华案之后。
一眼望去,可见百里派的晏平长老、灵玑山的佛宝真人、留寒宗的二宗主迟影示、百会城的真君碧迤子……
可谓修真界多半的顶尖大能,皆汇聚于此。
不过令人叹惋的是,与二十年前的上一届百会不同,此届已然没有了浩音门中前辈们的身影。
佛宝真人捋了捋自己灰白的长须笑道:“今年可真是百家子弟各显神通啊。”
晏平长老却摇了摇头,想到昔日的浩音门,望着广场盛景,却如重归当年,触景生情。
“只是可惜不似从前……”
碧迤子真君莅临了上一届的逢神百会,自是知道晏平长老在叹息什么。何况她与夙西娆算是旧年熟识,如今物是人非,再不见故人身影,却未流露怅色。
碧迤子是现今修真界中唯一突破化神境界的医修,不仅一手治愈之力出神入化,还因为破境得早,云鬓花容看上去竟不过十八九岁。
一袭篁青缀金丝长袍,衣袂蹁跹婉若游龙,她颙颙卬卬于华案一侧,耀如春熙,朗声道:“何必执念过往,不如放眼未来。”
“瞧瞧这些卓越新秀,大好年华!能登上逢神百会的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我倒是十分期待本届会赛他们的激烈盛况。”
迟影示一直未曾发话,他前日才接到消息得知宗门之事,如今正是思绪繁多。听到碧迤子的开怀之音,才抬眸望下默默巡视一圈。
扶凇一行人方才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入目便见广场之中已是人头攒动。弟子们尽数热络攀谈,跃跃欲试,鼎沸之声不绝于耳。
年晗矜一脸目瞪口呆:“这么多人啊,看来我们都来晚了一步。”
云弥也十分惊叹,挨了挨夙临歧的胳膊:“歧哥,你上一届的时候有这么多人参赛吗?”
扶凇闻言却突然问出口:“哦?原来夙公子上一届就参赛了么?”
“嗯哼,”夙临歧寻看了遍整个广场,坦然自若地说,“小爷不才,不过就是上一届拿了个魁首当当,没什么多值得炫耀的。”
“上一届跟这一届的人……差不多吧,也就区区几千上万号人而已。”
少年俊逸不羁,他一副无所谓的倨傲样,却叫盯着他的扶凇觉得真是多问这一嘴。
很想给他一榔头削削这股傲气,让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夙临歧当然不知道身边有人正“觊觎”他的小命,只是提到上一届百会,让他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为半妖,本身寿元就漫长。
二十年,对他来说不过如若浮云即逝,早已触不可及。
彼年的浩音之门,仙火绵延,弟子满堂,是整个修真界里人人向往的鼎盛宗门。
当初与他并肩而行的,只是他的师姐和师兄们。
虽然他们现今,都已埋骨归尘,成了他最难以开口提及的故人。
二十载前的他,是人们口中天赋冠绝同门的天才音修少年,是师尊鸿音座下悟性逆天的小弟子。
少年惊才盖世,箫动千山,自然十足的心高气傲,锋芒毕露。
恃天资卓尔,恃年轻无畏。
上一届作为魁首的他,在所有人眼中是以孤身力压群雄,一路开挂在八荒秘境中登顶,封神无双。
有人说他简直就是“怪物”,是“逆天”。
夙临歧听在耳里,却没有什么波澜。
他就算是天才,那也是第一次赴会赛。明明资历甚少,阅历浅薄,魁首怎么能就是他的呢?
而他自诩自己一个人也能打遍秘境无敌手,遂与大师姐吵了一架后便固执地擅自脱离队伍,独自行动。
在一路赌气猛进闯进秘境最后一关的浊林之时,却突然遭到一些法力远超普通应届修士联手的围追堵截。
当初根本不懂什么阴谋纠葛,他以为这些人只是要抢夺法宝,没想到他们的目的竟然不是要将他淘汰,而是要让他神魂俱灭。
夙临歧轻敌了,他莽撞冒进,却在围杀中寡不敌众,直接受创濒死。
生死一线之际,是他的师姐师兄们赶到了。
剑罡破空而至,是师姐戚银一曲笙篌杀灵硬生生为他劈开了前路。
“师姐!”夙临歧嘶吼道,却被师兄们送上了登顶之路。
夙临歧听见戚银沉冷道:“这些人明摆着就是要暗杀你,你甘心这样去死么?”
“你不是还说自己一定会得魁首么?”
大师姐平日在他的眼中就是痴迷修炼甚至有些疯狂的一个人,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只是外冷内热,面上虽然时常平静不显,实则行事温柔细致至极。
她对待师弟们都很好,也很有耐心。足以说除了师尊和养母,在修炼上帮助夙临歧良多的就属大师姐了。
可是,戚银当时本来能有极大的机会摘得魁首,但她放弃了,她把唯一的决赛名额给了夙临歧,让他立刻离开这里,而他们来抵挡那些人违背赛会规制的围杀阴谋。
二师兄单遂笑道:“没事的小师弟,我们几个都参会好几次了,又不稀罕什么第一。”
“要是你得了第一我们面上依然争光不是?”三师兄单鹤垂眸看他,让他松开紧紧攥着自己袖袍的手,“快去吧,你在秘境里摘获了这么多法宝,又是第一个闯进最后的浊林关,那魁首本来就该是你的。”
夙临歧眼底颤动,似有莹润滚出,戚银看见就蹙眉道:“多大个人了哭什么?让你快走就走。”
师姐师兄们为他死守后路,而夙临歧被迫独自一人,拖着沉重身躯爬上了所有人仰望的魁首高台。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围杀他的修士与柯城主可能有关,原是城主以自己的性命同师母做要挟达成约定。
那时候他哪能与柯觉暮那种人物相抗衡,不过见夙西娆进退维谷,才闯进去打断他们。
再到后来的三年历练,他走在他乡亦是名声在外,风光无限,却是要比从前更加沉下心来了许多。
三年之内他的修为功法也突飞猛涨,本想回宗之后好好给师姐他们展示一番。
但世事难料,浩劫突至。
他刚好因为破境耽搁了时日,一人孤身赶回宗门之时,已是血染山河,满目萧然。
偌大浩音云烟尽散,只尚存了少部分宗门长老。
他的师姐师兄,还有养母,竟在那一役中无一生还。
被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再也没有任何退路了,于是他垂下眼帘,绿袍在残火之中腾卷如无力的悲曲。
夙临歧转身离开故地,决然踏入魔宫独对魔帝。
“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心不在焉的?”少女清清冷冷的嗓音将夙临歧拉了回来。
夙临歧答道:“没怎么。”
云弥在一旁东晃西晃,喃喃着:“柯城主怎么还不来?”
年晗矜倒是个健谈的,一入人群里就开始和其他修士畅聊起来:“你们是哪个宗门的啊,都第一次参赛么?”
“哦哦,我是浩音门的,我也第一次参赛。”
“对啊这逢神百会确实阵仗大,我也有些紧张。”
“浩音门怎么了,我又没那么厉害啊……其实我们宗门现在挺落魄的,也没有传说中那么神秘啦。”
“啊?没人说过浩音门就只有音修啊,我是器修。”
闻隽跟着年晗矜听她在前面叽里呱啦,有人听见她是浩音门的就围过来了。人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直叫闻隽都被挤到后边去快要看不见她了。
他只得唤了一声:“师妹……”
“师兄!”年晗矜这才讪讪地想来起还有个人,立马剥开人群抓住了闻隽的胳膊。
可是这一叫不得了了,人群发现这个长相温润若玉的剑修也是浩音门的人,又朝着他靠拢。
闻隽微怔了一下,浑然都理会不了那些叽叽喳喳的好奇发问,目光落在年晗矜白皙的手上根本舍不得离开了。
“姐姐!”一道甜糯的声音倏地炸开,比人群的吵闹声还要高。
年晗矜听到这个嗓音动作一滞,人群也寂了寂。她便趁着这个档口带着闻隽冲了出去,就看到一身藕荷色滚边纱裙绣彩蝶戏蜂,乖乖巧巧站着的圆脸小姑娘。
小姑娘似乎是才急急忙忙跑过来的,干净的小脸上透着樱花色的薄红。定睛一看,她的眉眼与年晗矜有六七分相像。
年晗矜惊讶道:“年璇?还真是你!”
年璇呲着牙笑嘻嘻:“姐姐你可别告诉娘亲和爹爹,其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不告诉才怪,”年晗矜扶额,“不在家好好呆着又瞎出来逛,小心被怪物抓走了。”
“哎呀姐姐我都多大了,你哄小孩儿呢!”年璇扳着手指头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