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三魂水
天无绝人之路。
那个抢走葫芦的毛头小子,到底还是去搬了救兵。黢黑的山匪踹开门,高大的影子将辛芒整个罩住:“你是收魂师?”
辛芒讷讷点头,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山匪一甩头,吩咐手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一路拖到另一间屋里,还倒了杯茶,态度竟比方才恭敬了许多。
“小人识人不清,慢待了您。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喝了这杯茶,之前做得不好的地方,一笔勾销!”他把杯子杵到辛芒面前,茶水都晃出来洒在桌上,“先干为敬!”
辛芒听着他颠三倒四的用词,暗自琢磨,他的态度忽然转了风向,想必是因为“收魂师”这三个字,莫非他正有魂要收?
她抿了一口淡成白水的茶,稳了稳心神,问道:“如今这是?”
“你就是我们大当家要找的人啊!”山匪一掌拍在她肩上,拍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踉跄,他又赔着笑,“您坐您坐,等大当家醒了,再请您过去。”
“见你们大当家,做什么?”辛芒试探着问。
“这得看大当家的意思了,做夫人还是做客人,他说了算。”
辛芒心里大抵有了数。那大当家既在找收魂师,大约也在找女人,正巧她两样都占了,才从柴房挪到了这间像样的屋子,入夜后还有人端来青菜白粥。
戴耳伏在她身旁,压低声音问:“现在你算是有点选择权了,怎么想的?”
辛芒舀了口粥,慢悠悠道:“那个黑匪说大当家相貌堂堂……先看看是不是真的,要是能入我的眼,唉,再说吧。”
“你动心了?要在这儿做压寨夫人?”戴耳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忘了出远门是为了什么?离中州还有几千里路呢,这才走了多远,就被外物迷了心窍?做人没有恒心,将一事无成,你这个年纪,不想着出人头地,却成日惦记男人美色,身为你的朋友,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他压着嗓子,若是还有肉身,那张脸的表情必定是又嫌弃又痛心。
辛芒斜着眼看他,面无表情,也不解释,心里只飘过四个字:你有病吧?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又被踹开了,那黑匪吆喝道:“走,见大当家。”
戴耳立刻噤了声。辛芒反倒异常兴奋,说了声“好啊”,便跟着往那座大房子走去。
屋子宽阔,却只点了几根蜡烛,光线照不到角落,大半堂屋都沉在昏暗里,最上首斜倚着一个大汉,垂首闭目,气质阴郁沉冷,面前放着她的葫芦。
辛芒被带上来,他才缓缓抬头。一双凤眸不紧不慢地睨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叫人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不过那黑匪倒没说假话,这相貌确实难得一见。唇红鼻挺,斯文得不像个匪首,身量却并不单薄,宽肩窄腰,衣袍下隐隐透出利落的线条,任哪个女子见了,怕都忍不住多瞧两眼。
戴耳突然弹出一半魂身,像只狐狸的大尾巴一样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摇回她的神思。
“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也像浸了什么迷药,低沉悦耳,听着便叫人耳朵发软。
“辛芒。”
他接着问:“西州来的?辛桐是你什么人?”
“是先妣。”
闻言,他静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那你也是收魂师了?收魂的本事,到家了么?”
“娘在世时倾囊相授,我亦不曾辜负,这葫芦,是娘传给我的。”辛芒不卑不亢。
“好。”他指了指左边的位子,“别站着了,坐。”
辛芒刚坐下,一只烧鸡就被端到了面前,香气扑鼻。
“山里物资匮乏,这鸡已是待贵客的规格了。”卞檀站起身来,朝她虚虚拜了一礼,“在下威水寨大当家,卞檀,想请辛姑娘帮个忙。”
这哪是请?人都在这里了,愿与不愿,都只有一个选择。
辛芒看得清时势,连忙跟着起身以示恭敬:“大当家请说。”
他淡淡开口:“听闻有种药水,可令生者得见死魂,辛姑娘应当是知道的。”
辛芒顿了一瞬,他说的是三魂水。娘在世时帮人做过,步骤繁复,难掌控,她只在一旁看着学过,从没独自上手制过。卞檀是头一个跟她要这种药水的人。
就算再不情愿动手,她也只能点头:“知道,可以做。”
“不过,”她话锋一转,“用料十分珍稀,怕一时间凑不齐。”
卞檀面色不改,只冷冷道:“直说便是,要什么,我都能找来。”
辛芒便从容报了出来:“要百年难得的通明参一钱,刚死之人的五脏各一钱,新生婴儿的第一滴泪一斤,晴日晨露一钧,还要一口大锅,一座新灶,制作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搅。”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当家,可做得到么?”
卞檀眉头微皱:“你莫不是信口开河?”
辛芒半点不怕:“大当家尽可去查,我一介弱女子,身在深山匪窝,岂敢说谎?”
“真的假的?你这要求也太离奇了吧?”戴耳在旁边插了一嘴,将信将疑。
辛芒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两个都不信她的话,那干脆别信有这药水存在好了。
整座屋子陷入沉寂,只有夏夜的晚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明一灭。
辛芒饿得紧,只盼那烧鸡别凉得太快。上首忽然出声,差点吓了她一跳。
卞檀朝门外唤道:“来人。”
进来的还是那个黢黑的山匪,嬉皮笑脸地露出一口牙:“大当家,您叫我?”
“去找,一钱通明参,刚死之人的五脏各一钱,一斤新生婴儿的第一滴泪,一钧晴日晨露,再另砌一座灶。”
“啊?大当家,您在说啥?”
卞檀说完,那山匪仍是满头雾水,他大字不识一个,这些话每个字拆开都懂,合在一起却像天书。
卞檀黑着脸,认命般提笔写了数十张方子,一字一字地教会了他,再让这个叫五吉的黑匪分发下去,让其他人按方子寻材。
辛芒抱着葫芦和那只烧鸡,回了自己的小茅屋。她边吃边看着一窝蜂的山匪连夜奔涌而出,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地散向四面八方。
如今威水寨留守的人应该不多了,她能不能趁这个当口出逃?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便与戴耳“对”上了视线,两个脑袋像互通了一样。
“先探探路,”她说,“踩条道出来。”
“这事交给我,你放心。”
戴耳“摩拳擦掌”,飘向窗前。辛芒一再叮嘱:“千万不可对人动手,绕着人走。”
“知道了。”话音未落,他便像一缕轻烟融进了夜色里。
辛芒终于把晚饭吃完,净了手,戴好手套,推门走了出来。
山寨静得出奇,只有中央空地上一口大锅底下还燃着火,火光勉强照亮周遭一小片地面。辛芒摸黑沿着寨子走了一圈,除了正门,再没发现任何暗藏的下山小径,也不知戴耳飘到哪儿去了。
“叮——叮——叮——”
中央那座大屋里传出金属捶打之声,辛芒好奇卞檀在做什么,门微微敞开着,一侧身便进去了。
屋里热得像个蒸笼。她一面扇风,一面循着热源望过去,卞檀正赤着上身烧炉打铁。火炉烧得正旺,他一锤一锤地砸下去,火星四溅,背对着门口,竟完全没察觉身后站了个人。
辛芒望得有些出神,连戴耳何时来到身边都没察觉。他冷不丁凑到她耳边喊了一声:“喂,看入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