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10 家族除名

马车停在孟府门前时，已是黄昏。

回到从小生活的府门前，孟青宛一直强撑着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登高跌重、仕途尽毁、婚姻失败所带来的一连串打击后知后觉地席卷上她的心头。

她突然很想念闺房里那张柔软的黄花梨拔步床，想念窗前那片潇潇翠竹，还有小厨房做的甜丝丝的藕粉圆子。

她太累了，此刻只想回到家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凭着心意放肆吃一顿，踏踏实实地睡一觉。

也许第二天早上醒来，眼前的一切困顿就都有了解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

孟青宛坐在马车里将杂乱的心绪平复好，命丫鬟前去叫门。

不一会儿，孟府的大门开了，管家见是孟青宛回来了，面露难色犹豫了一阵，上前赔笑道：“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孟青宛觉着有些奇怪，回答道：“我回来住一段时日。”

管家脸色更加为难，他将孟青宛拦在门前，小心翼翼地解释：“大小姐，老爷说您冲撞圣驾触犯天威，孟家不敢收容您，让您自寻出路。”

孟青宛心神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管家：“你说什么？父亲让我自寻出路？怎么可能？”

管家是孟府的老人，是看着孟青宛长大的，他也觉着老爷的吩咐太狠心，不忍地避开孟青宛的视线，硬着头皮解释：“老爷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要见父亲，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孟青宛不相信父亲如此狠心，坚持要见父亲一面。管家本就同情她，觉着也许老爷见了女儿就会心软，点点头转身回府帮她通传。

两刻钟之后，孟明渊出来了，他沉着脸问道：“你还回来做什么？”

孟青宛听出父亲语气中的冷待，但仍不死心地解释：“皇上命我与李衡和离，我自然是要归家的。”

“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孟明渊的语气里有很深的不耐烦，“于祭天礼上失仪，是大不敬之罪。若非皇恩浩荡，我孟家满门都会被你连累。我若收容了你，日后皇上追究，我如何对得起孟家上下百余口？”

不同于母亲对妹妹红钰的偏爱，从小到大孟明渊都更看重孟青宛。他欣赏她的才情，不遗余力地栽培她，称赞她是孟氏一族的骄傲。

孟青宛一直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如今灾祸临头，父亲竟然毫不犹豫地割舍了她。

连李衡都尚且为她求情，她的亲生父亲却只想着保全自己。

孟青宛突然觉着很可笑。从前父亲对自己的百般看重偏爱很可笑，她在李衡面前说总归她还有家族更可笑。

骨子里的傲气让孟青宛不肯再低声求情，她抬起眼眸，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道：“我明白了。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回孟家让孟大人为难。”

言罢，孟青宛利落地转身离开。

才走了几步，孟明渊忽然开口唤道：“等等。”

听见父亲的声音，孟青宛的心里还是生出一丝不该有的期待，她想也许父亲终是不忍心，改变主意想将她留下来。

但她错了。孟明渊只冷淡说道：“你的嫁妆是孟家的，要留下。”

孟青宛大为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孟明渊。

孟明渊丝毫不为所动，淡漠道：“你的嫁妆本就是孟家给你出的。如今你闯了这么大的祸，没有动用家法，只留下你的嫁妆，已经是宽厚了。”

*

夜幕四垂，灰心丧志的孟青宛随意走进一家客栈，打算先安顿下来。

客栈掌柜是个热情爽利的年轻女人，见她衣着不凡，忙殷勤着上前招呼。

“我要一间客房。”孟青宛道。

掌柜笑着推荐：“上房一晚二百文，又干净又素雅，楼上正好还空着一间，我带夫人上去？”

二百文，对于从前的孟青宛来说，随手打赏丫鬟的赏钱都比这多。她觉着这个价钱很便宜，刚想开口说先住两晚，但略一摸索腰间，忽然意识到她并没有带钱袋。

她从前出门，身边总有奴仆跟着，根本没有自己带银钱的习惯。

孟青宛的心更沉了几分，沉默片刻，她伸手摘下发间的珍珠发钗，问那掌柜：“用这个发钗抵房钱，可好？”

掌柜一怔，拿起发钗仔细瞧了瞧。发钗成色极好，镶嵌的两颗珍珠更是莹润饱满，一看就知是好东西。

“行行行。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掌柜笑道，“夫人只管放心住着，住个两三月也不打紧。这发钗先放在我这儿，哪日夫人手头宽裕了，再拿银钱来找我换就是。”

一通收拾之后，孟青宛在上房安顿下来。说是上房，其实也只有一张略宽敞的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扇画着水墨山水还算素雅的屏风。

孟青宛自出生起就没有住过这样寒酸的房间，但事已至此，她没有资格再挑三拣四。

“天无绝人之路，无论如何总要先活下去。”孟青宛低声安慰自己，开始思索以后的打算。

她没了官职，没了丈夫，连家族也将她扫地出门，接下来漫漫人生，她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就算她想住，也没有那么多发钗首饰供她换房钱。

最紧要的，需得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营生。

孟青宛决定去书局卖诗稿。

松风书局的郑掌柜和她是老相熟，常来求她的诗稿。从她十七岁出第一本诗集开始，她的诗集就都是松风书局出的。

郑掌柜喜欢诗，有赏诗的好眼光，还舍得出价钱，只要她再出一本诗集，暂且就不必为生计发愁了。

孟青宛满心憧憬，第二日一早便整理出一沓厚厚的诗稿去了书局。

但这一次郑掌柜没有收她的诗稿。

“小店如今可不敢收孟娘子的诗稿。”郑掌柜端着架子，从未有过的傲慢。

孟青宛不禁想起上个月她从宫中赐宴而归，路过书局时，郑掌柜满脸堆笑地追出来：“求孟大人多少赏几首，小店蓬荜生辉。”

短短一个月，境遇已经天壤之别。孟青宛压下心中苦涩，继续争取：“这些诗都是我用心写的，皆是上乘之作。掌柜你且再看看，价钱好商量，低一些也使得。”

郑掌柜叹了口气：“诗当然还是好诗。可孟娘子得罪了圣上，京城中哪有书局还敢出娘子的诗集？就算出了，哪还有客人愿意买？”

从松风书局出来，孟青宛又去了其他几家书局。掌柜们的答复都和郑掌柜一样。从前她是孟家的大小姐，正得圣宠的中书省女官，她的诗是士人们趋之若鹜的招牌，现在她是触怒龙颜被罢官的罪臣，她的诗自然也就无人敢问津。

孟青宛回到客栈时，天早已经黑了。客栈大堂客人寥寥，只有年轻的女掌柜在柜台后面算账。

掌柜听见动静，抬头问她：“夫人回来了？可曾用过晚饭？”

孟青宛灰着脸摇了摇头，接二连三的碰壁让她一整天都没怎么顾得上吃东西。

“不用了，我不饿。”孟青宛没有胃口。

掌柜从柜台后走过来，热情地说：“厨房后头还有面，我给夫人做一碗面驱驱寒。”

孟青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