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风月两难
往年连理节,同样的树下、同样的位置,立着的永远是那道清冷的身影。
此刻望着老树下静静等候的少年,江云晚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
沈知屿像是心生感应,适时偏过头,四目遥遥相撞。
二人神色皆是微滞,确认对方果真如约而至,而后不约而同地弯了眉眼。
灯火映照下,沈知屿的耳根染着一层浅浅绯色。
见江云晚走近,他有些局促地抵唇轻咳,目光反复起落,落在她脸上又匆匆挪开。
他望向茶楼敞开的大门,声线比平日低沉柔和几分:“我们……进去吧?”
江云晚轻轻颔首,与他并肩抬步,一同踏入楼中。
这道门她往来无数次,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夜跨过门槛的瞬间,心底触感全然不同。
她想起初次踏入听雪楼的模样,心跳如擂鼓,掌心沁满薄汗,只因前方等待她的是苏叙言。
那时的她以为鼓起勇气道出一场心意,已是自己最大的果敢。
如今身侧伴着沈知屿,心跳依旧急促,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
店小二引着二人登上楼,在最里侧的雅间门前驻足,推门侧身礼让。
厢房不大,临街窗扉半敞,晚风穿窗而入,裹挟着长街零星的繁花浅香。窗下横置一张木案,摆着整套素净青瓷茶具,旁侧放着一碟桂花糕。屋角立着一盏落地灯,素白绢纱灯罩温润通透,烛火透过薄纱漫出柔光。
江云晚立在门口,目光落在那盏落地灯上,一时有些恍惚。这灯光太过温柔绵软,与她从前待过的所有雅间灯火都不同。
往日屋内灯火通明,将一切照得一览无余,连同两人之间泾渭分明的距离都清晰显露。而此刻的柔光磨去了所有棱角,只余下一方足以静心落座的小小天地。
沈知屿缓步走到桌案旁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杯沿。江云晚抬脚走入屋内,在他对面安然落座。
依旧是隔着一方桌案的距离,却没有那些紧张。
江云晚轻轻扣着茶杯,垂着眼眸,目光落在轻轻晃荡的茶汤里。
沈知屿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见她迟迟不语,他先轻声开了口,声线轻柔克制,带着少年独有的腼腆:“江学录约我至此……是有话要同我说吗?”
江云晚的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杯沿,没有铺垫,也没有迟疑:“我心悦你。”
一瞬之间,沈知屿的眼底明亮,沉寂的眼眸深处翻涌出细碎光亮,如暗夜湖面骤燃的一盏灯火。
“这半月来,我日日都在想你。”江云晚语速放缓,嗓音轻软坦诚,“我想起那夜你对我说的话,反复思忖良久,在今日见到你时终于认清心意,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望着他一瞬不瞬的眼眸:“我以为自己对你没多少感情,可今日望见你时,心底翻涌的欢喜真切滚烫,再无法自欺欺人。”
这份在心底酝酿许久的心意到了真正坦露的时刻,远比想象中轻盈坦荡。
没有预想中的面红耳赤,更无话本里天旋地转的悸动,只有搬开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重石,卸下满腹郁结,露出底下温热柔软的真心。
沈知屿的眼眶缓缓泛红,唇瓣轻颤,千言万语涌至喉头,最终只是静静凝望着江云晚,久久无言。
眼底的光亮愈发明亮温热,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可这份暖意尚未漫彻心底,江云晚便轻轻咬唇,垂落眼眸,压低声线:“但是……这份心意并非唯一。”
短短几字沉沉压落,瞬间吹散了屋中大半暖意。
“我如今……还和旁人维系着情意牵绊。”
江云晚刻意隐去了姓名,她相信沈知屿的为人,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她才会选择在今夜对他和盘托出。
可她也知道人心难测,无法保证自己真正看清一个人。苏叙言帮了她太多,不能因为她而卷入一场无谓的风波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云晚忽然生出强烈的恍惚感。
两年前,也是这座雅致茶楼,苏叙言隔着桌案淡然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他坦言心悦,却点明情意非独一份。
那时的她满心错愕,总以为清冷自持的苏司业从不会沾染这般牵绊纠葛。
可兜兜转转,如今换她落座此处,对着满心皆是她的少年复述着同样的字句。
沈知屿眼底亮起的微光没有彻底熄灭,却忽然一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江云晚低垂的眉眼和攥着茶杯的五指。
连理节那夜的画面再度清晰翻涌心头,他立在柳巷幽暗深处,看着苏叙言叩响院门,亲眼目睹那扇紧闭的门为他从容敞开。
自那一刻起,他便心知自己与江云晚之间,隔着的从不止一道院门。
这半月离别时光,他夜夜辗转,反复回想那一幕,任由怅然与不甘反复磋磨心底。
他逼着自己释怀,接受既定的结局。
可今日校场重逢,江云晚悄悄跟在他身后,主动约他见面,胜过往日所有,濒临熄灭的念想再度复苏,心底生出微弱的侥幸。
刚听到时,沈知屿不自觉地想:或许那夜苏司业真的有急事找江学录呢?
直到此刻,江云晚亲口坦白一切,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猜想尽数汹涌反扑,堵得胸口窒闷发疼。
无需细想便知道那人是谁。
眼眶的红意愈发浓重,眼底残存的微光裹上一层水润。
沈知屿紧紧抿着唇,用力压住心底上升的酸涩与冲动,将那句盘旋喉间的“为什么是他”死死咽了回去。
江云晚抬起眸,看见沈知屿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唇线,以及他压抑的呼吸。
心口忽然一沉。
两年前听到苏叙言那番话时,她也是心绪慌乱,夹杂着隐秘的悸动与无措。此时看着沈知屿眼底那层易碎的薄冰,江云晚恍惚间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心口微微抽痛。
她醒悟过来,自己终究说错了话,更是找错了倾诉的人。
苏叙言生性清冷克制,本就淡薄情爱、不困于一人,那般话语于他而言是从容坦荡的本心。
可她不同,她本执着于专属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