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安居然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一分。登机还有四十分钟。他可以把机票改签。可以让陈河飞。可以——跟过去十年一样——把所有的海外出差压给别人。他的身体是他的。不是北极星的。
但他脑子里同时浮出了另外一个画面——德国仓库的灰烬。专利样品。合同条款上的小字。德方"已经在起草终止文件"。
迈耶昨天最后那句德语——"不要再去撞卡车了。"
迈耶教过他德语。教过他怎么应付德国人。教过他专利法。迈耶七十多了——现在坐在书墙前面等他去救一条他花了二十年建立的跨国专利线。
他去——可能救得回来。他不去——可能全没了。
德国人不是他那时打架时的混混。德国人不接受换人。合同上,"北极星集团法定代表人"——第一个字是"安"。
"宋远。我现在不能下飞机。"
宋远没说话。他的笔从手指间掉到了桌上。安居然在电话里听到了那个声音——很轻,塑料笔杆碰木桌面。
"那郭城务长——"
"你帮我照顾他。联络表上的每一条——你做我。你做所有我以前做的事。视频。微信。定位共享——随时发。我落地第一件事就跟他视频。你帮我跟他说——不是不打招呼就走。是没来得及。非常没来得及。"
"好。定位共享我这头开着。不要关。永远不要关。"
宋远的声音恢复了。不是不紧张了。是进入操作模式。十二年老臣。方法论比恐惧来得快。
"安总——还有件事。郭城务长今天上午在省里有一个重要会议。我查了他的日程——省城务厅常务会议。十点。他必须去。会议结束之前他大概率不会看手机。您现在发微信给他——他现在在睡觉。他看不到。等他醒来看到的时候,您已经起飞了。"
"那就让他先开会。会议结束之前不要让他知道。会议结束之后——你打给他。"
"好。"
"宋远——谢谢你。"
宋远在电话那头再次没说话。宋远的记忆库里没有"安居然对他说过谢谢"。不是安居然从不道谢。是安居然以前不需要道谢——因为他知道一切。
他知道联络表上有十八条。他知道宋远会在他出差时接郭恩济的电话。他知道每一年的十月第二个周四是什么日子。
以前的安居然不需要谢谢任何人帮他照顾郭恩济——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郭恩济的射程。
现在的安居然不知道。所以他说了谢谢。宋远听到了"不知道"。
"安总。到了德国——不要关机。永远不要关机。"
"我知道。"
六点五十二分。安居然过了安检。登机口在A12。他把登机牌塞进裤兜——跟郭恩济叠好的那张纸在同一个口袋里。
六点五十三分。他给郭恩济发了一条微信:
"德国仓库起火。样品全毁。我得去法兰克福。四天——最多四天。早上没叫你是你昨晚累了我怕叫你醒了就睡不着了。我落地马上视频。对不起。真的是对不起。"
六点五十四分。他发了第二条:
"你醒来看到的时候先发三个字给我。什么字都行。你发一个字我知道你醒了。"
六点五十五分。他发了第三条:
"衣领最右边衬衫口袋里有东西。你看。"
然后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登机。
座位靠窗。他把遮光板拉下来了一半。飞机开始滑行。窗外广州的天刚亮——灰蓝色,像那时后山密林的清晨。
他把裤子口袋里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四个字。郭恩济的字。那时数学作业本上的字迹,二十年没变。每个收笔的地方往下压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姓郭的全家写字的习惯。
"安居然。回来。"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
飞机加速。离地。他的太阳穴贴在舷窗边缘的塑料面板上。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然后他想起了宋远刚才说的话——"您每次出差。您不走。您是——您从来不走。"
他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过去的十年里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郭恩济超过四天。不知道每一次出差他都是在提前一周开始准备——不是准备会议材料,是准备让郭恩济可以一个人活过四天。
联络表十八条。定位共享永远开着。视频每天半小时。落地十分钟内必须发微信。异常情况两小时内必须回复。
这不是控制。这是安居然给郭恩济的定制镇静剂。不是郭恩济在缠他。是他在帮郭恩济把绳子握在自己手里——绳子两头,一头在安居居然手里,一头在郭恩济腰上。
二十年。每一根线都是他自己接的。然后他一头撞上了卡车。所有的线断了。
他不记得线在哪。他把线全忘了。但他今天早上扯了机票就上了飞机——就像那些线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飞机升到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灭了。安居然把遮光板全拉上去。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画面——郭恩济醒来。看到床空了。看到微信。
"我得去法兰克福。"然后去拿安居居然口袋里的纸条——"哥。回来。"
然后那张纸条会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被放在枕头底下、饭桌对面、政府会议纪要的第一页右上角。
四天。最多四天。
他不知道自己不在的这四天里,十八份联络表上的每一个空白格——将由谁来填。
郭恩济在七点十二分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在睡梦中没有摸到安居居然的体温——他的右手横过床垫,按在安居居然昨晚躺的那半边上。凉的。不是温。是凉。
郭恩济的手掌在凉床单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他的眼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弹开了——不是慢慢睁开,是弹开。瞳孔在清晨的暗光里收缩了一下。他撑起上半身。
"哥——"
只叫了一个字。然后看到枕头旁边没有手机。厨房没有声音。浴室灯暗的。玄关处没有鞋子——安居居然昨晚脱在门口的那双布鞋。没了。
郭恩济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了三步——从卧室走到客厅。客厅空。厨房空。
书房门开着——笔记本电脑扣着,充电线还插着。没有字条。没有早餐。没有"我去买菜了回来给你煮面"的便利贴。郭恩济站在客厅中央。
然后转身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