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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庙记》

4. 后院蹲坑成传奇 前厅论道现痴人

且说贾三在归真山庄住到第三日,渐渐觉出些滋味来。

这滋味,三分是舒坦,七分是不自在。舒坦处不必说,锦衣玉食,高床软枕,早起有人端洗脸水,晚睡有人放洗脚盆,连牙缝里塞了肉丝,都有人递上银签子。他在外头跑了二十年货郎,风里来雨里去,睡过破庙,啃过霉饼,挨过饿,受过冻,何曾享过这等福。

可不自在处也多。头一桩,便是这山庄里头,人人都不说人话。

这一日一早,铜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进来。贾三正蹲在床边,拿手指头抠鞋底上一块干了的泥巴。那泥是破庙里带出来的,干透了,硬得像铁,抠了半天只抠下来一小撮粉末。

铜锁把粥放在桌上,唤了一声“前辈用粥”,便退到一旁站着,垂着眼,一句话也无。

贾三抠了半天没抠干净,索性把鞋往脚上一套,坐到桌前,端起粥碗刚要喝,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铜锁:“你这几日给我端茶递水,怎么一句话也不多说?”

铜锁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前辈是主,小的是仆,不敢多言。”

“什么主不主的,我就是个卖胭脂的。”

铜锁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接话。

贾三叹了口气,也不勉强,端起碗来喝粥。粥熬得稠,米粒都化了,入口绵软,比他自己在荒郊野地里用破瓦罐煮出来的不知强了多少。他一口气喝了半碗,刚要夸一句“不错”,忽然想起秦不收那张冷脸,又把话咽了回去,怕这句“不错”被温伯安听见,记成什么“大侠以二字品评庖厨,暗合食道玄机”。

正吃着,忽听庭院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一个声音嚷道:“陆百川求见师尊!弟子已于卯时三刻在庭中练完了三十遍王八拳!请师尊查验!”

贾三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陆百川这后生,自那日当众跪拜要拜师之后,便在山庄外头搭了个草棚住下,每日天不亮就跑到庭中练拳。贾三那只在破庙门口当着众人面胡乱比划过一回的王八拳,已被陆百川按记忆画成了图谱,一式一解,画了厚厚一沓。他说要练三年,三年后学成下山,让整个武林都见识见识“贾氏武学”的厉害。

贾三放下粥碗,走到门口,只见陆百川一身露水,头发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脸上却放着光,像是庙会上得了糖人的孩子。那眼神里的虔诚,比破庙里拜菩萨的老太太还真。贾三知道,自己再说一百遍“我不是大侠”也没用。这人,他这辈子是甩不掉了。

“练完了就回去睡觉。”贾三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

“弟子遵命!”陆百川抱拳一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尊,弟子明日卯时还来。”

贾三家门已经关上了。

陆百川高高兴兴地出了山庄大门,往自己那个草棚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桩事。那王八拳第三式“懒驴打滚”,自己练来练去总觉得差了点火候,明日若是师尊问起来,该如何作答?他一面想,一面便边走边比划,一个打滚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惊得两只山鸡扑棱棱飞起来。他从草丛里爬起来,满脑袋草屑,却忽然大叫一声“我悟了”,当下便在路边盘腿坐下,掏出纸笔,记下“第三式精要:滚时左肩先行,右肩后至,中间须有一呼一吸之空当”。写罢,心满意足,回草棚睡觉去了。

贾三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觉耳根清净了一阵子,便踱到廊下透气。晨间的山雾还未散尽,庭中那株丹桂在雾里若隐若现,香气被水汽裹着,比晚上淡,却更清。他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大概就是世人说的“大户人家的日子”,空气都是香的,地面都是平的,连鸟叫都比野地里好听。

然后他肚子里咕噜了一声。

这声响是从丹田往下三分处传来的,沉闷,有力,不容忽视。贾三皱起眉,左右看了看。廊下无人,庭中寂寂,只有两只麻雀在桂花树上吵架。他便放下心来,转身往东厢房走去。茅厕在庭院的东角,这是昨日一个小丫鬟告诉他的。确切地说,是他在院里团团转时,那丫鬟红着脸远远给他指了个方向,话没说完就跑了。

贾三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脸红的。他在乡下时,田埂上、草垛后、树根下,哪里不能解决问题?野狗都不避人,何况他一个货郎。可山庄里这一点怪,人的屎尿好像比山珍海味还需避讳。

他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一脚跨进茅厕。

那茅厕宽敞得出奇。地上铺着青砖,墙上开着花窗,窗下搁一盆兰花。恭桶是描金彩绘的,盖子合着,旁边还搁了一盒香粉,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贾三看着这些,心里先是一阵感叹,有钱人连拉屎都拉得比别人气派,然后便生出一阵本能的抗拒来。

这东西,他坐不惯。

他这辈子没用过恭桶。小时候是蹲茅坑,大了是蹲野地,蹲了三十年,早蹲出了一套功夫。脚掌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松沉,重心落在脚后跟上,稳如老松,安如磐石。往地上一蹲,任你风吹雨打,他自岿然不动。这可好,到了这山庄里,要让他往那描金描彩的玩意儿上坐,那能使得上劲吗?那不得把人憋死?

他站在恭桶前,犹豫了片刻。然后果断转身,走出茅厕,绕到屋后,瞅准了围墙根下一块长满了野草的荒地。

这里隐蔽。墙外是山,墙内是菜地,中间就这一小条没人管的荒地。地上长着些不知名的杂草,草尖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有股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比那香粉味强多了。贾三满意地点了点头,撩起长衫下摆,这绸衫子太滑,撩了两次才撩上去,然后蹲了下去。

他面朝围墙,背朝菜地,蹲得极是端正。

晨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地拂过他的后脖颈。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么。什么恭桶,什么香粉,都是有钱人折腾出来的花样。他这样想着,准备好好享受这片刻无人打扰的时光。

他没有注意到,墙头上多了一双眼睛。

那眼睛属于一个半大小子,是厨房里打杂的学徒,叫阿福。阿福今年十四岁,生得圆头圆脑,满脸是机灵劲儿。他本来是在菜地里拔葱的,拔到一半,听见墙根下窸窸窣窣的动静,便踩着菜畦的土埂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这一看,他认出了那身月白绸衫,不是贾大侠还能是谁?

阿福的嘴慢慢张大了。

他看见贾大侠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稳如磐石。他听厨房里的人说过,高人是不用茅厕的,高人以天地为厕,行的是“气化”之功。厨房里那个跟他一起削土豆的小丫头还跟他争,说那是谣传,他此刻亲眼所见,才知那丫头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想再看仔细些,脚下一滑,踩碎了一颗土坷垃。贾三耳朵尖,听见动静,猛一回头。四目相对。

贾三认出了那半张脸,知道是厨房里的小厮,心里先是一虚,毕竟自己放着好好的恭桶不用,跑到墙根来蹲着,怎么说也不太体面。他稳住神,用尽量正经的声音说道:“看什么看。”

阿福缩回身子,撒腿就跑,跑得比山鸡扑棱得还快,把拔了半筐的葱也忘在菜地里。他跑过菜地时被一根瓜藤绊了一跤,爬起来顾不上拍土,穿过庭院时撞翻了温伯安晾在石桌上的一沓稿纸,也顾不上捡,径直冲进厨房,差点把正在炒菜的孟姑撞个趔趄。

“孟姑!孟姑!”阿福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我看见大侠了!”

孟姑眼皮都没抬,手里锅铲翻飞:“你哪天没看见大侠?他不就在后院住着吗。”

“不是——我看见他在菜地后面——蹲着——”

锅铲顿了一下。然后又动了。

“他蹲着,”孟姑的语气仍是那般平稳,“就是说他还得泻。告诉采办一声,今晚菜单撤掉几样荤的,换个杂粮粥。”

阿福把话传给采办去了。采办传给管事,管事传给账房,账房还没来得及传给温伯安,他已经在菜畦里捡回了自己被踩乱的稿纸,顺带听见了风声。

他坐在书案前,听着阿福的描述,日上三竿,墙根背阴,面壁而蹲,起身时地上空无一物。这些碎片般的细节,在他脑中逐渐拼成一幅图。温伯安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是了——卯时为一日之始,阳气初生,万物萌动。贾大侠择此时行此功,正是取了天地初开的‘太虚之机’。身形下蹲,气沉丹田,是将周身浊气逼入足底涌泉。面壁不语,是屏息敛神,不以口鼻泄气,堪称‘抱元守一’的无上身法。而最妙的是老奴亲眼去看过那处地面,确实,确实空无一物。此非气化而何?怪不得,怪不得他辟谷三日仍精神健旺!”

他对着灯,开始奋笔疾书。

“甲子年七月十九日,晨卯初三刻。贾大侠行辟谷功于后院墙根下,面壁而蹲,体式端正,历时约一炷香。功成起身,地上空无一物。老仆闻讯往观,见原地土色如常,无秽迹,无湿痕。以此观之,贾大侠所修为‘炼精化气、炼气还神’之上乘心法。人身之浊,尽化于虚。太虚之道,于此可见一斑。”

写罢,他又把那“一炷香”三个字端详了片刻,在前头添了个“约”字,以示治学严谨。

这场荒诞的“辟谷”事件在山庄内外发酵了整整两天。温伯安的那段记录不知被谁抄了出去,先是在山庄仆从间悄悄传阅,然后又流到了山下几个小门派手里。等传到赵雄耳朵里时,已经被添油加醋成了“贾大侠闭关三日,仅凭太虚之气化为食粮,肉骨凡胎已脱大半”。

赵雄听了,拍案叫好,当即命人去请各派掌门,说要在山庄举办一场“论道雅集”。

雅集那日,天气极好。秋阳照着山庄的庭院,庭中那株丹桂正是盛时,落花铺了满地,金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带着甜丝丝的残香。温伯安叫人早早洒扫庭除,石阶擦得一尘不染,十几把紫檀太师椅在庭中围了大半个圆,椅背上搭着锦垫,是专门从盟主府借来的。左边几上摆着茶具,右边几上搁着笔墨,是用来记录“与会高论”的。那排场,比镇上的诗会还齐整三分。

贾三被请到主位坐下时,心里便知要糟。他屁股刚坐稳,便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大口茶。茶是温的,入口刚好,这水温是铜锁调的,那小子除了放盐,其余事上都细心得可怕。贾三咽下茶,嗓子眼还是有点干。

万没想到,来的这十几个“掌门”,他一个也不认识,不是那天破庙门口的那批。温伯安在旁边低声介绍,说这些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中的各派代表,接到赵雄帖子后星夜赶来的,都是当下江湖上正当红的人物。

他逐个看去。左边头一个是个瘦长脸道士,须发皆白,三绺髯垂到胸口,道袍上缀着八卦绣样,闭着眼,仿佛在入定。温伯安说那是青霞观的观主青松真人,一手“青霞剑法”连续三届排在地榜前五。又让贾三猜这人多大岁数,贾三说少说七十五,温伯安说这人六十三岁拜入他师祖门下,那年贾三还是光屁股娃,如今少说九十二了。贾三吓了一跳,再看那老道,闭着眼,一动不动,确实很像九十二。

右边一个是个矮壮秃顶的汉子,络腮胡剃了一半,那是灵蛇岛岛主谢无畏,据说是第一个把《太虚真经》挂在正堂每日焚香诵读的人,为表诚意,连原配夫人都改号了“太虚夫人”。

谢无畏旁边坐着个白面微胖的中年人,头戴方巾,文士打扮,神情和善,摇着一把折扇。温伯安刚说了一句“那是飞鱼庄庄主白——”便被打断了,那文士自己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朝贾三拱手:“晚辈白不群,飞鱼庄庄主,久仰贾大侠盛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贾三还没来得及寒暄,白不群已落座,折扇轻摇之间,目光已从他的脖子扫到了腰腹,最后盯在他腹部以下三寸的位置,不动了。

人到齐了,论道便开始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青松真人。他不紧不慢地睁开眼,环顾四周,缓缓地拈起桌上的拂尘,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圆。那圆的弧线极是流畅,起手与收手之间毫无停顿,一看便是练了不知多少年。他画完了,问了一句:“诸位,老道这一画,画的是什么?”

庭中寂静。

贾三看见那只拂尘在空中比划,心想这不就是个圆圈吗?然后就听见青松真人开始讲什么“道生一、一生二”,又说什么“太虚无形、大象无相”,每一句都听得他头皮发麻。他实在撑不住了,端起茶碗来又灌了一大口茶。放下茶碗时,茶托和碗底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坐在他左手边的谢无畏立刻转过头来,目光灼灼。

“贾大侠有何高见?”

“没——没有——”

“大侠方才以杯盖轻叩茶船,三声两轻一重,莫非是在暗示《太虚真经》第三章第二节中的‘三长两短’之机?”

贾三张了张嘴。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盖碗,心下自思:自己这辈子放茶杯放了怕有几万次,头一回知道放茶杯还能放出武学玄机来。

他还没来得及否认,那边谢无畏已经站起来了,对着众人朗声道:“谢某请命!为诸位演示适才从贾大侠叩茶中所悟!”

他便在庭中打起拳来。拳是好拳,灵蛇岛的看家功夫“灵蛇九变”,练到深处拳影如蛇信,忽左忽右,变幻莫测。可他刚打完两式,白不群便摇着扇子打断了他:“且慢。谢岛主这一招,在下记得应是出左拳,为何方才出的是右拳?”

“左为阴,右为阳。今日论道,当取阳气上升之机——”

“在下不敢苟同。贾大侠方才叩茶三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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