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 107 章
江雾裹着的炮声还未散尽,陆景澜指尖的炭粉已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点黑痕。他将那封藏着船舵暗纹的密信缓缓收回袖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与方才从苏清晏手中接过的铜构件触感形成鲜明对比——那铜件的裂痕边缘,同样嵌着这种极细的炭粉,是刻意混入粘合剂里的痕迹。
“这不是普通的修补。”苏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死死盯着铜件上的补痕,“我做过测试,这种炭粉燃烧后会留下硅化物,能加速金属疲劳。”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景澜,“你那信上的火漆,也是用同样的炭粉封的?”
陆景澜点头,从袖中再次取出密信,将火漆碎裂的部分递到她面前。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不经意相触,都带着一丝凉意——不是因为江雾,而是因为这串联起的线索。
“我得回工坊做金相分析。”苏清晏的语气不容置疑,“得确认这裂痕是人为造成的,还是自然磨损。”
“我跟你去。”陆景澜几乎是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不妥——他本应先去追查密信的来源,那是牵扯朝堂、牵扯他恩师的关键。可此刻,看着苏清晏手中的铜件,他忽然觉得,工坊里的内鬼,或许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工坊走,江雾渐浓,将身后的码头喧嚣隔得模糊。陆景澜趁机将密信里的内容隐去关键,只说发现了西洋势力与江南士族勾结的线索,并未提及恩师的威胁,也没说信里那句“苏家余孽”的警告。他怕,怕苏清晏得知后会失控,更怕自己藏着秘密的事被她察觉。
工坊里静得很,只有风卷着雾拍打木窗的声音。苏清晏直接进了冶炼间,将铜件固定在铁架上,取来放大镜和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下补痕里的炭粉。陆景澜站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忽然想起她之前说过,这铜件是液压舵机的核心连接件——若这部件出问题,整个舵机都会失效,那即将成型的新水师,从一开始就会是个空架子。
“找到了。”苏清晏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她将刮下的炭粉放在玻璃片上,滴了一滴试剂,“你看,这试剂遇硅化物会变蓝。”
玻璃片上的粉末渐渐变成淡蓝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是人为的。”苏清晏的手指攥紧小刀,“有人刻意修补了裂痕,还加了加速金属疲劳的东西,就是为了让舵机在关键时候失灵。”
陆景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的豪言壮语,想起《请复远洋疏》里对新水师的描述,若这一切从根源上就被人破坏,他不仅无法复海权,还会因欺君之罪被问罪,甚至会连累苏清晏——毕竟,液压舵机是她主持研发的。
“得查接触过这铜件的人。”苏清晏已经起身,往工坊的记录册走去,“从铸造到精加工,再到组装,每一步都有记录。”
她翻出厚厚的账册,指尖在纸页上快速划过,陆景澜站在她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炭火味,混着铜锈的气息,是这些日子她在工坊里浸出来的味道。
“铸造是老陈,精加工是我和阿强,组装是……”苏清晏的指尖停在某一页,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陆景澜凑过去看。
“组装那天,除了我和阿强,还有一个人。”苏清晏的声音有些发紧,“记录上写的是‘外来协助’,没写名字,只签了个‘虎’字。”
陆景澜的心脏猛地一缩。虎?是阿虎?那个自称是苏家旧部、与他们合作的海盗?
“不可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阿虎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清晏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疑惑:“我也想知道。他说他要找苏家旧部,说他的人是被西洋人抓的,可现在看来……”
她的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老匠头。他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信,看到陆景澜和苏清晏都在,愣了一下。
“陆大人,你的急信。”老匠头将信递过来,目光扫过桌上的铜件和玻璃片,“这是……”
“没什么。”苏清晏抢先开口,将玻璃片收了起来,“老陈的铜件出了点问题,我正在查。”
老匠头没再多问,只是看了陆景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他显然察觉到了什么。
陆景澜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信是他安插在朝堂的眼线送来的,说江南士族已经开始运作,要以“通倭”的罪名弹劾他,还说,有人在暗中收集他与海盗往来的证据。
“怎么了?”苏清晏注意到他的脸色。
陆景澜将信攥紧,指节泛白。他不能告诉她,自己正面临着什么样的危机,更不能告诉她,他的恩师可能已经倒向了士族和西洋人。他只能说:“朝堂上的事,有点麻烦。”
苏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你有事瞒着我。”
陆景澜一怔,刚要开口解释,苏清晏已经转身,重新看向账册:“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自己会查。”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陆景澜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雾,和外面的江雾一样浓,一样让人看不清。
接下来的日子,工坊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苏清晏每天都在查铜件的事,她重新梳理了组装当天的所有细节,问了当时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阿强。阿强说,那天确实有个自称是“虎爷”的人来帮忙,说是陆大人安排的。
陆景澜听到这话,心里更加沉重。他从未安排过阿虎去工坊,那阿虎为什么要以他的名义进去?
他自己也在暗中追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