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第二日早上，玉璎没有出门。
她让裁冬帮自己去厨房随便拿了点东西回来吃，然后就开始做女红。
她向来擅长退让。
然而，麻烦并不因为她的避让而不找上门来。
那张白鹿青松的绣花才绣到一排叶子，裁冬就匆匆忙忙跑进来，一脸天都要塌下来的表情：
“太太！祖宅来了人，说是老太太让您立刻回去一趟！”
作为玉璎贴身的丫鬟，裁冬再清楚不过：太太去老太太那边，有哪一次是讨着好了的？
每日大清早地爬起来伺候，稍有疏漏就是一通骂，哪怕太太做得滴水不漏，老太太那张针似的嘴还要嘟囔两声“不中用的肚子”、“无所出”。
说得好像太太只靠自己一个就能生下孩子来了一般——这要是真生下来一个，老太太不还得气炸了？
况且这一次还不是例行去挨骂，而是老爷把自己的他腿给摔着了。
裁冬心想，这下老太太更是吃了火药了。
太太真是可怜。
明明老爷自己要出去打猎的，太太又拦不住他，他自己在外头摔了，那不是老爷骑术不精么？
裁冬两颊像是过冬松鼠似的鼓起来，因为满肚子不好发泄的气一抖一抖的。
玉璎本来已经慌起来了，但一见到她这般神态，难免被逗笑，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微嗔道：“你呀，不要紧的，不过是骂上几句，我低着头听一会儿也就好了。嗯……你和冰台就不用随我去了。”
裁冬还想争辩两句，玉璎在她手背上拍了两拍：“如果你们两个都跟着我一起挨骂，都坏了心情，我回来后还有谁给我讲笑话逗我乐呢？”
裁冬这才低下头，勉强算是情愿地“嗯”了一声。
玉璎没有收拾打扮，就朴朴素素简简单单地穿着一条旧裙子出了门。
裁冬望着她的背影，乌云一样鬓发随着脚步颤颤巍巍，腰间墨绿色的丝绦勒出纤细的腰肢与琵琶一般玲珑窈窕的流线——她一手肘怼在冰台的胳膊上，眼睛仍然对着院门外：“真不知道老爷心里在想什么，太太分明长得这样美。还有老太太，天天拜佛，也不见拜出什么慈悲心来，总是盯着咱们太太磋磨。倘若我是个有出息的男子，我肯定要抢在老爷前头娶了太太，把太太捧在心尖上，让她每天都睡得晚晚的，谁也不能叫她去请安伺候。”
冰台无话，裁冬不甚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就是还不知道太太的好，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冰台将手边一摞已经叠好了的布料整齐放进柜子里：“能把你养得这样口无遮拦，可见太太的确宽容溺爱。”
先前她一直安安静静地不说话，裁冬哪知道对自己说的头两句完整句子会比辣椒还呛人？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反驳，直到看见冰台放下了手上做完的活就往院子外面走，才总算憋出了点让她听起来没那么窝囊的回应：“欸、你上哪儿去？！”
冰台已经站在门槛处了，她回过头。
那一瞬间，裁冬说不好是因为光影还是她本就在言语上输了一阵的缘故，冰台的眼睛看起来黑得过分，她只与之对视了极短的片刻，就觉得一股阴森森的鬼气贴着骨头往上爬来，汗毛竦了一身。
她不知道自己怎会突然被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丫鬟吓成这样。
但冰台的话的确是隔了好久，才像从遥远的地方传进她耳朵里的：
“不想让太太在老货处多挨骂，就得准备好救兵。”
哪怕已经习惯了在赵氏跟前挨骂，但如果能少挨上两句，谁又会不乐意呢？
玉璎反正是有些自己的小心思的。
她去了观澜堂。
她原本不打算去探看养伤中的丈夫，可去见婆母的时候若是对伤情一问三不知，玉璎怕婆母的火气能直接化身一头斑斓猛虎生扑食了她。
王生正睡着，气息很轻微地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要不是胸口还有点起伏，手也还是热的，玉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摔死了。
露在外面的皮肤，譬如手、胳膊和脸上还有些擦伤，但都不深，已经结了深色的痂，玉璎对这个丈夫本还是有一点怨意的，但现在看着他这样惨兮兮，又难免怜悯，伸手轻抚在他的侧颊上：“夫君……早些好起来吧。”
随后她又向王生身边的亲随问起伤情与用药，尽量都记住了后才上了回祖宅的马车。
但她也知道，就算这样，这一次也绝对好不了，丈夫素来是婆母的眼珠子，这下伤筋动骨一百天，要不是还指着身边那些亲随仔细照顾，或许早都发卖过一轮了。
果不其然。
玉璎刚到门边，一只茶盏就在她脚下炸了个粉碎，其中沸滚的茶水泼开，湿了她半幅裙子。湿掉的布贴在腿上，还是滚烫的。玉璎忍着疼没叫出声，指甲掐在掌心里，勉强借着往前迈步的动作将裙子从皮肤上撕下来些，心想，一定红了。
赵氏的怒骂声也在此时传来：“小贱人，你是怎么伺候你丈夫的？！”
玉璎绕开那摊碎瓷，在赵氏跟前熟练地跪下。
赵氏此时也不需要她的回话，见她跪下，胸中的气也没有平顺多少：“才让你去了一天，我儿就摔断一条腿！来人！取纸笔来，我现在就要代我儿休了这个丧门星！”
玉璎挨了三年的骂，从婆母口中听到的“休弃”也不在少数，可那都是叫她听话的威胁恫吓，今日这样直接冲着她来说要休了她的的确确还是头一遭。
她本来也是害怕的，这句话一出来，害怕顿时加深成了惊恐，像是溺水的人乱抓乱拽想握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自求生中鼓起最后的勇气，膝行向前，抱住了赵氏的膝盖：“不、求您……娘！儿媳知错了，不要、不要休了我……”
眼泪很快就满了她的眼睛，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河沟中浮起的泡得发白发胀的女尸以及被捆在牛车上送往山中的女子的模样交错着出现在她眼前，玉璎几乎要晕过去。但她绝不能在这一刻晕过去，她一定得求得赵氏说出不休她的话才行。玉璎愈是害怕愈是着急，舌头也就愈驽钝，颠来倒去地只有认错和哀求，声音也在越来越明显的战栗中小下去。
玉璎已经看不见也听不到四周，眼泪淹没了她自己。
因此她不曾注意到赵氏身旁的冯婆子凑上来说了两句话，而在这两句话后，赵氏的神色扭变了，虽然胸口依旧起伏，却没再继续要纸笔，而是抓着玉璎的头发，迫使她泪眼朦胧地抬头起来，花时间将视线聚焦起来。
“看在你这三年还算勤谨的份上。”
赵氏慢悠悠地道。
“暂时且不休你，但你也要将功折过，好好地侍奉、规劝我儿。另外，半年之内，你的肚子若是还没动静，老身说什么也要把你撵出去了。”
玉璎仍在抽泣着，她才被从十八层地域打回来，一时间尽是逃出生天的庆幸，也不想自己是否能够做到赵氏说的这些，先都一口应下，生怕再惹怒了她。
她唯唯地说着“是”，仍然膝行着往后退，可怜又老实本分地回到了先前跪着的位置上去。
赵氏话锋转变，问起了王生现在的情况，玉璎就将自己来之前临时抱佛脚记下的那些一点点说着。
她担心赵氏又嫌她太不尽心，因此语速比平时慢一点：“大夫说没有伤到骨头，头几日就是歇着，除了上药之外，再熬些骨头汤……”
那几句大夫的嘱托还没说完，外头闹哄哄的声音由远及近，玉璎下意识地感觉到一丁点熟悉。
还不等她想到这股子奇怪的熟悉感是从哪来的，一人已经提着袍角上到堂前：“问伯母安，小侄本该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