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柴家寿宴(四)
宾客已至,柴老太爷端坐席间,神情淡然,左手边是太子,眸中晦暗不明,右手边则特意空出两个位置,他们默契地盯着门口,期待主人公出现。
苏远山踱步来到院中,瞧见贺兰柔及其身边的几位少年,他微微一笑,唤了一声,“昭昭。”
“外祖父。”贺兰柔展颜,快步走向他。
丹鹤规规矩矩行礼,“苏相。”在贺兰柔身边站定。
身后的少年们躬身行礼问安,知晓他有话与贺兰柔说,纷纷先进正厅入席。
苏远山点头示意,他握住贺兰柔的手,“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算不得委屈,桃夭怎么样?”
苏远山无所谓地说,“她哭哭啼啼跑回宫里告状去了,但太子仍在。”
起初,因贺兰柔尚未来过柴府,人生地不熟,所以苏远山安排长女带路游府,她并不清楚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日,苏远山携苏家亲眷贺寿,其中自然有苏令仪同行,出门前警告过她与太子保持距离,她恪守本分、低眉垂首的模样,太子自然察觉出不同寻常,于是当着众人的面重提旧事,想与苏家议亲。
太子近党附议,苏远山眼神呵退他们,冷冷道,“苏家之事,不劳诸位烦心,出去。”
官员们瞟了一眼太子,他微微点头。
正厅一时间只剩下柴家和苏家亲眷,柴老太爷充当和事佬,直言让苏令仪做太子侧妃,不算辱没她的身份。
苏尚川登时黑下脸来,好歹是姻亲,他怎能说出自贬身份的话,女儿金枝玉叶,做不了太子妃,那也得是当家主母,怎可为妾!
苏廷云同样想不到柴老太爷会说出这番话,面色微冷,几欲想为妹妹出头。
苏远山淡淡道:“子明,出去看看,昭昭有没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是。”苏廷云不得不离开,回头担忧地看了一眼妹妹。
“令仪,你如何想?”苏远山询问,虽面含微笑,但目光令人不寒而栗。
苏令仪讷讷说,“太子厚爱,恕臣女无福消受。选妃在即,太子日后还是莫要与臣女往来,以免有损殿下的名声。”她偷偷瞟了一眼祖父的神情,没有方才的冷硬,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当真如此想?”太子不信,上前两步问。
“殿下,你理当知道清誉对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何其重要,你几次三番纠缠苏家之女,难道是想和苏家断绝往来?”
“苏相,孤无此意。”太子闻之色变,退后两步说。
“太子明知给不了苏家太子妃之位,为何还要苦苦纠缠?”
“选妃非孤本意,孤与令仪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她若嫁给孤,孤绝不会亏待她。”太子言辞恳切,对天发誓。
“够了,她无意太子侧妃。”苏远山懒得听他说废话,兑现不了的诺言,如同一张废纸,留他何用。
“苏相态度转变,是因为长宁郡主入京?”
“太子妃人选既定,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两人一来一回,默然对视,周遭气氛骤然紧绷压抑,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纵使是太子,在历经官场浮沉的苏远山面前,犹如一个不经事的孩童,稚气未脱,气势矮了半截,显得底气尤为不足。
“昭昭因何入京,需要仔细说与太子听吗?”
太子嘴唇一张一合,终是没说出半个字。
柴老太爷情不自禁抚摸胸口,深吸几口气,乖乖隆地咚,好好一个寿宴,差点办成葬礼。
太子妃已定,他怎么没听到消息,定的哪家郡主,想必是贺兰郡主,否则苏相不会如此动怒,当面呛声,一点面子都不给太子留。
苏令仪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是雷霆之怒,苏相之威,祖父对她的责罚,不过是小打小闹,双手交叠在身前,攥紧绣帕的手颤颤巍巍,抖落间有一株鸢尾花,细看发现,绣样与太子腰间的香囊一模一样。
两方僵持不下,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高声道:“表哥,我听说贺兰郡主来了。”
在他进门的一瞬间,正厅恢复如常,太子面带微笑,仿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表哥,你带我去见见她,我早就想一睹王军风采。”杜俊勾住他的肩,拽他离开。
苏远山淡定坐下喝茶,苏令仪进退两难,乖顺立在身后。
苏尚川只觉扬眉吐气,挺直腰板,飞了一记冷眼。
柴老太爷摸不着头脑,他哪句话说错了,太子侧妃,身份不俗,待太子登基称帝,封个妃嫔,贵妃,乃是满门荣耀。
况且,太子立誓,对苏令仪深情不移,日后嫁入宫中,后宫之主,指日可待。
苏相未免太咄咄逼人,难免树大招风。
苏尚川满脑子诗书礼仪,把脑子读傻了。
太子心中不爽,对苏远山束手无策,所以故意怂恿杜俊对贺兰柔出手,明为试探,实为自己出口恶气,想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没想到,她身边的亲卫,同她一样恃才傲物,大庭广众之下对桃夭出手,无视皇家威严,实在令人生厌。
贺兰柔听完来龙去脉,忍不住发笑,“终究是没长大的孩子,随他去。”
苏远山悠悠地说,“太子像极燕帝敏感多疑的性子,恐怕会把苏家退亲之事归咎到你头上,日后要小心为上。”
“不差这一件事。”贺兰柔笑了笑,挽住他胳膊走进正厅。
柴老太爷终于等到他们,立马相迎,宾客再次起身拱手行礼,贺兰柔目光一一扫过,杜俊抖如筛糠,头压得更低。
她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太子,落座后抬手叫众人坐下,不必拘礼。
贵宾到,寿宴开始,院里的戏台班子开唱,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缓解尴尬紧张的气氛,下一秒,宾客看到苏远山亲自为贺兰柔布菜,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苏相治家严谨,大小事皆有定例,苏家几个孩子见到他,犹如老鼠见到猫,乖顺听话。
他在外向来规行矩步,不苟言笑,想不到此生会见到苏相和蔼可亲的一面,贺兰郡主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可小觑。
贺兰柔对他们好奇的目光视而不见,神色怡然自得,闹了半天,确实饿了,每道菜吃几口就作罢,如果有特别喜欢的菜式,她会默默记在心里,回到王府以后再吃。
目睹全程的太子味如嚼蜡,食不滋味,知道苏相故意提醒他们,苏家与贺兰氏之间牢不可破的关系,动贺兰柔之前,必须掂量掂量他在朝中的地位。
太子想不明白,父皇当初为何同意苏家与贺兰氏联姻,如今皇室想动任何一方,非一朝一夕可完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