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阿木尔1:双训成鹰试马鞍[番外]
我是谁?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我出生的时候,还不会睁眼,也不会说话。有人剪断脐带,有人擦去我身上的血,有人把羊脂抹在我额上,有人把银铃系到襁褓边。王帐里的火烧得很旺,帐外马嘶一声,里头便有人笑,说这是吉兆。
父王说我是草原上的雄鹰。
祭司说我是长生天赐给王庭的男孩。
书记把我的名字写进王族册里,写我是燕云王的儿子。
王庭的妇人抱着我看,说我眉骨像父王,手指有力,将来能握弓。
母妃把我接进她的帐中,说我是她的孩子。
还有人低声说,我身上也系着安国公主的名分,是和亲之后落在王庭里的血脉,是诸部都要看着长大的王子。
那时我只会哭。
可我的名字、血脉、帐子、母亲、父亲、将来的弓和马,已经被他们一件一件放到我身上。
很多人把这些刚出生就被定下的东西看的比命还重。
一个名字,刻进册子里,便有人愿意为它流血。一个帐子分给谁,谁便认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祭司一句话落下,便有人把长生天挂在嘴边,活也为它,死也为它。
血脉更麻烦,流在身上,洗不掉。
但我只信奉能让我活得更好的东西。
我最早记得的,是马的气味。
乳母抱着我从帐外过,马群正从南边回来。马背上有汗,鬃毛被风吹乱,马蹄踩进湿草里,溅起泥点。有一匹黑马经过我身边,鼻息喷到我脸上,我吓得一抖。
马倌笑起来。
“王子怕马。”
我从乳母怀里挣出来,伸手去抓那匹黑马的鬃毛。
黑马甩头。
我抓到一撮马鬃,手心被勒得生疼,却没有松开。黑马又喷了一口气,热气扑在我脸上。我盯着它的眼睛,鼻子里全是马汗和草腥味。
乳母把我抱开时,我手里还攥着几根黑毛。
晚上父王来看我。
他听说白日的事,伸手把我从毡上抱起来。我那时还不能坐得很好,被他举到半空,肚子压在他的手臂上,眼前一下看见帐顶的黑纹。
他大笑。
“这才像我的儿子。”
他把那几根马毛从乳母手中拿来,递给我。我抓住,塞进嘴里,被母妃拦下。
“脏。”
父王看着她,笑道:“草原上的孩子,吃一点土也无妨。”
母后把我的手擦干净,又把马毛收走。
我看着他们。
一个身上有酒味、皮袍味、马血味。一个身上有纸墨味、暖茶味。
我从这两个人中间长大。
父王教我看马。
他把我放到一匹小马驹背上。那马驹还没完全驯好,原地转了两圈。我腿短,踩不到马镫,只能抓住马鬃。马倌伸手要扶,我把他的手推开。
“我自己。”
父王在旁边笑。
“摔下来,也要自己爬。”
小马忽然往前一窜,我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下去,肩膀先撞到地上,眼前白了一下。
我趴在地上,嘴里吃到一点土。
父王问:“哭吗?”
我咬着牙,爬起来。
“不哭。”
他扔给我一只小皮鞭。
“再上。”
我又上去。
第二回,我摔到马肚子旁边。马蹄在我脸边踩了一下,泥点溅到眼角。
第三回,我坐住了。
小马被马倌牵着走了半圈,我抓着鬃毛,背上出了一层汗。
父王说:“赏他一匹小马。”
母妃走过来,蹲下看我的脸。
“疼吗?”
我摇头。
“手伸出来。”
我把手藏到背后。
她看着我。
我只好伸出来。
掌心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母妃道:“疼就说疼。”
我抬头看她。
“父王说不哭。”
“我没叫你哭。”
“那说疼有什么用?”
“有用。你知道哪里疼,下一次才知道怎么做才能不疼。”
母妃教我认字。
她帐中有一张案,案上铺着安国的纸。那纸太白,太薄,我总怕一用力便戳破。她让我写自己的名字。阿木尔三个字,燕云文我早会认,安国字却扭得厉害。
我写了一遍,她看了许久。
“这是什么?”
“我的名字。”
“还要再多练练。”
我把笔放下。
“不写了。”
她把笔重新放回我手里。
“再写。”
“我写燕云字就够了。”
母妃把一卷安国文书推到我面前。
“若安国人给你递这样的东西,你看不懂,便只能信译者。”
“译者骗我,我就杀他。”
“杀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
“再杀。”
“等你杀到第十个,再也没人敢为你做事了。”
我皱眉。
她看着我。
“不能只会杀人。”
我不喜欢这句话。
因为父王帐中不是这样说。
父王的勇士说,刀快的人活,刀慢的人死。马快的人追上猎物,马慢的人饿肚子。帐前比摔跤,输了便倒在地上,旁人踩着你的影子走过去。
我写到手酸,最后一遍勉强能看。母妃把那张纸收起来,说日后给我看。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让你知道你小时候也有写得不像样的时候。”
我不高兴。
夜里,我去父王帐里。
父王正在饮酒,几个哥哥也在。他们比我年长,腰上已经挂刀。三哥给我扔了一块烤肉,肉上还带着血丝。
父王把我抱到膝上,问我今日学了什么。
我说:“学写安国字。”
“字能认识就行,不必像安国人一样写那么好。”
他让人拿来一把小弓。
那弓比我的手臂长一点,弓身是新打的,皮绳还带着味道。他把弓递给我。
“明日学这个。”
我接过小弓,立刻把写字的事忘了。
第二日,我在马场射了半日箭。
箭飞出去,大多落在靶子前头。王庭师傅只叫人把箭捡回来,重新射。射到第十几支时,箭终于扎到靶边,虽离中心很远,旁边的少年仍叫了一声好。
我看向父王。
父王站在不远处,同几个头人说话。他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一眼,抬手朝我比了一个手势。
再射。
我又射。
手指被弓弦勒出血痕,肩膀也酸。师傅说今日够了,我没有停。一直射到日头偏下,最后一支箭终于扎进红圈外沿。
父王听说后,赏了我一副护腕。
母妃听说后却没有夸我。
“父王赏你,伤也在你手上。”
我不服。
“勇士手上都有伤。”
她替我包好手,又拿出昨日那张字。
“明日不射箭,写字。”
“手疼。”
“正好,慢慢写。”
我瞪着她。
她把纸放到我面前。
“王子说疼没有错,拿疼来偷懒,错。”
那日我恨她。
写字的时候,我更恨。
可过了几天,手上的伤不疼了,我拉弓时果然比以前更稳些。师傅说我终于知道收力。
我没有告诉她。
我知道萍这个人,是从母妃口中。
那时夜里下雪,帐中烧着炭,母妃把半块玉放到我掌心。
我问:“这是什么?”
她说:“你生母留下的。”
我看着她。
“生母?”
“她叫萍。”
我握着那半块玉。
“她在哪里?”
母妃看着火盆。
“在很远的地方。”
“她不要我?”
母妃低头看我。
“她有她的苦衷。”
我看着玉上的断口。
“另半块呢?”
“跟她走了。”
“她会回来吗?”
母妃没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