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为君(七)
从北境南下安瑞,若沿途不停、日夜兼程,约莫两天两夜便可抵达。
容云原本打算一口气赶回安瑞,但第一日晚膳时分,他留意到容熙眉宇间微微展露的倦意,便主动提议在野外就地休整。其余三人自然没有异议。
入睡前,庄仪和尹昭云刻意避开容熙,一前一后将容云堵在一块高耸的巨石阴影后,要看他的外伤。
背上传来的阵阵蛰痛感,伴随着布料粘连皮肤的微湿感,时刻提醒着容云,自己身上的伤口早已在奔波中尽数崩裂。
他不想让父亲和好友担心,本打算趁深夜守夜的间隙自行处理一下,却不料被好友们抢先了一步。
“昭云,阿闲,不必担心。”知道好友们不会善罢甘休,容云顺从地宽下自己的外袍与中衣。
月光下,他脊背上缠着的一层白色布条赫然显露,有的地方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显得格外斑驳。
尹昭云直接上手,看似冰冷、实则利落轻柔地替容云将绷带解下,将刑伤严重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鞭刑留下的伤痕鲜眼,最深处本就没能彻底收口,经过一整日骑马奔波的起伏撕扯,早已尽数崩裂,丝丝鲜红血珠连同组织液正不断从伤口边缘渗出。
早春夜间的山风带着些许刺骨的寒意,感受到身后好友近乎烫人的目光,容云悄悄打了个寒战。
“药。”尹昭云冷冷开腔,声音比夜风还要寒上三分。
庄仪立刻从怀中递出药瓶递过去,压低声音道:“暗部已经在寻雪津了,最晚明天能送到。”
为容云陛下找一颗雪津,这是暗部这两天最重要的公务。
“下次找打前,提前说。”尹昭云手上动作极轻地为他上药,嘴里却依旧冷言冷语,“先备好雪津。”
容云闻言低声笑了笑,默默任好友为自己上药、重新包扎伤口,随后将中衣与外袍重新穿戴整齐。
转过身来时,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个好看舒心的微笑:“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面对他这副不设任何防备、坦荡又温柔的样子,尹昭云和庄仪瞬间被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晚上我和昭云守夜就好,你和王爷好好休息。”庄仪抱胸说道。
“不……”容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婉拒,然而拒绝的话音还没落地,尹昭云如利刃般的眼神就扫了过来,令他默默把后面那个“用”字咽回了肚子里。
“那……谢谢昭云,谢谢阿闲?”容云眨了眨眼,试探地改口道。
庄仪无奈地摇了摇头,总算还没笨到无可救药。
三人到容熙跟前简单说明了夜间的守夜安排,便准备各自休息、明日天亮时再出发。
庄仪先行靠着树干进入浅眠状态,尹昭云则身形一纵、掠出营地再次探查周围环境。
余下容熙与容云父子二人,各自和衣躺在由草堆做成的简易铺子上。
“上过药了?”见容云乖巧地侧躺着,容熙闭着眼问了一句。
虽然尹昭云和庄仪有意避着他,但三人同时消失了半柱香的功夫,他又怎会猜不出发生了什么。
“是。”容云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个姿势,尽量不压到身后的伤口。
“伤口开裂了?”容熙睁开眼,继续问道。
“……是。”容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
为了让父亲安心,容云轻声问道:“父亲要查看一下吗?”
朦胧的月光洒落,容云的侧脸被散落的鬓发遮去了些许,显得格外温和无害。
容熙的目光在儿子略显苍白的侧脸上停了停,听着他呼吸间极其隐忍的轻微起伏,沉声道:“不必了,睡吧。明日不许逞强。”
第二日,容云原本依旧打算加快行军,连夜赶回安瑞。
容熙见状,不动声色地给庄仪使了个眼色。
庄大侯爷顿时心领神会,拉着尹昭云,一人一边在容云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诸事落定,晚一日回安瑞也无妨,你急什么?”
“安瑞中枢有阿枫和明旭,你不放心?”
“暗大宝刚才把雪津送过来了,这次他们速度太慢了,我回头得好好训他们一顿,来来来,先上药再说。”
“实施家法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陛下您不常动手那您是不知道有多累。我看王爷今日神色不比昨日那般精神,左右离安瑞也就一日多的路程,就地再休整一晚岂不更好?”
……
容云被两人一左一右夹攻,起初还想争辩几句,可庄仪一句“你总不想让烈亲王强撑着赶路吧”便让他彻底败下阵来,乖乖听从了安排。
于是,当众人回到安瑞时,已是启程后第三日的深夜。
安瑞城门早已关闭,但守城将领远远望见黑曜那标志性的高大骏马身影,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下令开启侧门放行。
四骑快马穿过长街,到了岔路口,容熙与三人简单告别,径直折往端和公主府。
容云三人从东侧角门悄然入宫,一路直奔御书房。沿途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让暗卫去传话,请司徒枫、宣明旭即刻来见。
不消多时,御书房的灯火亮了起来。
庄仪亲自抱臂守在门外,将周围巡夜的侍卫与宫人尽数屏退。
司徒枫来得最快,他本就因连日处理北境急报而住在中枢值房。
踏进御书房门槛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定格在容云身上。
容云端坐在御案后,面色比走时苍白了些,一手搁在案上,一手压在膝上。
坐姿很稳,依旧挺拔端正,但司徒枫一眼便看穿容云眉宇间隐隐忍受疼痛的神情,显然身上鞭伤未愈。
容云陛下亲领烈亲王家法一事,早已席卷朝堂乃至天下,一时间将此前流传的“天怒”与“降灾”谣言冲得烟消云散。
宣明旭紧随其后赶到,进门时嘴里嘟囔着“大半夜的什么事这么急”,可看见容云的第一眼,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目光在容云苍白的唇色上停了一息,又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的尹昭云与庄仪,最后落在了司徒枫的背影上。他什么都没再说,默默退到一旁站定。
先将这几日积压的紧要中枢公务快速、简单交接完毕,又对齐了一下有关北境的信息,司徒枫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目光坦荡地对上容云的视线:“云呆,抱歉。”
话音未落,他撩开衣摆,双膝跪了下去。
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与迟疑。
“臣司徒枫,请罪。”
容云平静地看着他跪了下去,没有立刻开口打断,而是耐心地听着。
“章敬由臣一手提拔重用,臣委他以北境互市与水文核验之重权,却未能察觉其受贿通敌、伪造数据之奸行。章敬贪赃枉法,酿成冰崩惨祸,致使北境三村百姓死伤惨重。臣身为右相,失察之责无可推脱。”司徒枫的声音平而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臣请陛下依国法重惩,臣绝无怨言。”
说罢,他双臂叠扣,叩首及地。
容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尹昭云立于一旁默不作声。庄仪靠在门边,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一幕。
容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温和而从容,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定力:
“阿枫,你的请罪与道歉,我收下了。章敬是你的人,但他做的事不是你教的。失察之责,你我皆有,这并非你一人之过。阿枫,你不必过于自责。”
“我在北境,领了父亲的家法二十五鞭。其中五鞭,是代你领的。”
司徒枫伏在地上的身躯微微一震,肩线绷紧了一瞬。
“我领了这五鞭,说明我认了你这条线上的失察之责,我愿意为你分担。”容云的声音清朗如水,没有任何责备与埋怨的意味,“但你位列右相,章敬是你的直属部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天下人要交代,朝堂要交代。我不能徇私。”
司徒枫缓缓起身,目光坦然:“臣明白。臣甘愿领罚。”
容云微勾唇角,抛出了那个他早已考虑好的处置方案:“至于惩处……便罚俸一年,以儆效尤。阿枫以为如何?”
听着这堪称袒护的惩罚,不仅是司徒枫,连一旁的庄仪与宣明旭都微微一愣。
罚俸一年,对于富可敌国、位极人臣的右相司徒枫而言,简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根本称不上什么惩戒。
作为深谙人性与官场运作之道的右相,司徒枫心中比谁都清楚,雪巅天灾与受贿渎职涉及天下民愤民怨,朝堂上的言官老臣以及御史们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区区“罚俸一年”,根本无法平息御史台的汹涌弹劾,更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这件事在朝堂之上,绝不可能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
司徒枫抬起头,刚想提醒容云不可如此宽纵自己、以免伤及国法帝威,可当他的目光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