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只要你道歉
此时是傍晚,苏奶奶正搬着小椅子在小区里乘凉唠嗑,眯着眼瞅了半晌,才慢半拍地认出那从远处疯跑来的是奚竹。看步伐感觉有些一瘸一拐,似是摔着了。
她吆喝道:“这孩子,怎么跑这么快,这是怎么了?”
“奶……奶奶。”奚竹刹车,气喘吁吁地指着家的方向,“你快去看看吧,染云柳被他妈打了。”
“哎呦,这……是谁家的孩子。”苏奶奶并未起身,看面色,似是透出恻隐之心。
奚竹上前两步拽住苏奶奶的衣袖,半是焦急半是撒娇:“就是我隔壁,秦阿姨的孩子。奶奶你快去看看吧,我年纪小,阻止不了她打孩子。”
苏奶奶听见秦秀秀的名字,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最终只是拍了拍奚竹手安抚道:“好孩子。这是人家的事,咱不管哈。”
“可是她拿了一把剪刀!把那小孩戳的浑身血,还扇他好多巴掌,现在拿着剪刀带小孩回屋里了。我在场都敢这样,两个人在屋里,染云柳明天是死是活都……唔!”
奚竹惊叫,被苏奶奶慢半拍地捂住了嘴 。
老人家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她眼神有些凌厉,语气还是软和的:“你这孩子,电视剧看多了吧。什么瞎话都敢乱说,奶奶真该教训你了。”
奚竹知道自己说的半真半假,但担心是实打实的。乍一听苏奶奶此言,立刻就要反驳。却又被苏奶奶一瞪,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沉默下来。
苏奶奶慢慢松开她,不紧不慢地给听到奚竹说话的其它人解释:“不用听小孩乱说,她平时就爱看点打打杀杀的电视剧。今天那个人可疑,明天这个人坏蛋的,当不得真。”
奚竹这才明白过来,扫了一圈周围,不知何时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边。她心里一紧,一时如芒在背,暗暗自责起来。
周围人不管信不信,听到此言,都打着哈哈收回视线,面上算是没再说什么了。
苏奶奶又坐回去,短时间没有起身的意思,奚竹也不敢再催。她紧张的心思飘忽,直在原地掉汗,已经设想到“如果找江山管这件事”的第二十种后果。
就在这时,苏奶奶站起身,拍了拍奚竹:“走吧。”
奚竹还沉浸在自己的设想里,没反应过来,茫然地张着嘴:“啊?”
苏奶奶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你不是说想去我家捏泥人吗,奶奶带你去。”
奚竹现在心思不在泥塑上,犹犹豫豫地跟着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苏奶奶是打算管染云柳的事了。
果然,苏奶奶走的不是回自己家的方向,奚竹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拉住苏奶奶往染云柳家走。
看周围没多少人,苏奶奶立刻问:“那孩子真的被戳一身血吗?这可是大事!”
“……没有。”奚竹有些愧疚,“对不起奶奶,我就是太急了。没有一身血那么严重,但是其它都属实。”
苏奶奶没有责怪奚竹,只是拍了拍她的脑袋,两人还未对话几句,就到了染云柳家门口。
奚竹心急如焚地敲了好久的门,几乎没有停歇,正在感慨了什么叫“风水轮流转”,门就被打开了。
染云柳脸颊一侧微肿,有些影响到眼睛的正常睁开,另一侧已经结痂的抓痕又有些流血,还穿着那身被剪的破破烂烂的衣服,赤着脚站在门后。身后屋内一片漆黑,像是黑洞般散发出一些生人勿近的阴森来。
这副丐帮新传人的尊荣一出现,就收获了两声来自不同人的“倒吸一口凉气”。
奚竹惊道:”怎么看起来更严重了!”
“你们俩先出去玩去。”苏奶奶话音没落,就已经推门进入了家里,摸索着开灯。灯短路般闪烁了几下,照出了墙和沙发缝隙中龟缩的秦秀秀,她出乎意料地安静着。
苏奶奶不好蹲下,只好站着问秦秀秀:“还认得出我吗?”
开灯后,秦秀秀明显地开始颤抖,抱着自己的时间双臂。但神情似乎比平时稳定,点了点头:“苏姨……”
苏奶奶叹了口气:“你这些年,到底是遭遇什么了?”
秦秀秀抖着唇,手指难舍难分地搅在一起,扣了半晌,又神经质地啃起指甲来。
苏奶奶正想制止,她却突然开口了:“我……信错了人。他……我的丈夫,装得人模狗样,结婚后怀了孕,他借口骗走了我所有的钱,不准我工作,不准我出门,最后还找别的女人在家里……
我求求他说我要离婚,他怎么都不同意。他经年累月地贬低我,我当时怀着孕,确实很难看,身材也很吓人……
我是……是看到了曾经当模特时风光无限的样子,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一点,想要找机会自救,却发现他早就切断了我和外面的一切联系,我父母也不认我了……
然后……然后……饭饭出生了……”
这个孤立无援的女人犹豫再三,似是认为这么久再也没得到一个熟悉的人的关怀,颠三倒四地倾诉起来。苏奶奶尽力地梳理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过去,找尽出发点也不知道从何安慰,只得从其它方面下手。
“饭饭?是被你弄得不成人样的那个小男孩吗?”苏奶奶咬牙,尽量放缓了语调说,“你知道小孩的脸不能随便打吗?离耳朵那么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秦秀秀被人扇了一巴掌般,整个人抖动了一下,紧接着呼喊道:“饭饭……我的饭饭……染云柳!我的儿子呢!我的儿子在哪?”
一声比一声高,躲在门外的两个小孩走了进来,染云柳顺从地蹲到了母亲身边。
秦秀秀这才安静下来,紧紧地抓着染云柳,大口呼吸。
良久,她有些痛苦地皱起整张脸:“我不想的。有时候我发现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我看见一个东西,不知怎么的就应激,反应过来已经做了莫名其妙的事。我想反抗、想制止,但找不到规律,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总是觉得自己活在过去痛苦的回忆里,我……”
秦秀秀泣不成声,已经无法再倾诉下去。苏奶奶看着伤痕累累的一大一小,也束手无策地悲从中来。
婚姻的多样性,两位成年人确实感慨良多。身为未成年人的两个孩子却是懵懂的。他们也许暂且不懂,但此时两位成年人所传递的悲痛情绪,却在他们的印象中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尤其奚竹也是个没见过爸的单亲家庭,据江山说,那男人去找别的女人,路上倒霉死了——这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这种人渣迟早被制裁,不值得浪费任何情绪。
她皱眉,不知轻重地开口:“秦阿姨,知道自己病了,可以去治的。不是伤害孩子的理由。”
奚竹突然插话,给两位成年人吓一跳。苏奶奶微微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脑袋。
“那你这是……离婚带着孩子出来了?”苏奶奶问。
秦秀秀嗤笑:“他不会放我走的。我是趁他好几天不着家,拿着偷攒了好久的钱,撬锁带着饭饭逃出来的。当时走投无路,没目的的跑到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他再找到。”
“我的孩子,不能再留在那个畸形的家里了。”她目光落在染云柳的身上,被他一身伤痕的惨样刺痛了,“可是跟着我,他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呢……我今天是担心他好几天没回家,注意到他去了那个小女孩家里,才想去把他带回家的,我没想到……没想到又……”
奚竹乘胜追击:“秦阿姨,我可以帮你照顾染云柳。你答应我去看病,并且让染云柳去上学可以吗?”
苏奶奶终于开口训斥:“你这孩子!”
奚竹皱眉,很奇怪为什么大人不肯相信她,她觉得自己能照顾染云柳。为此,她有些不太高兴。
最终,经过奚竹的搅和。染云柳被秦秀秀托付给苏奶奶多多照顾,并当场给了苏奶奶一大把现金。两人就“拿着吧!”和“不能要!”拉锯战进行中,奚竹和染云柳对视一眼,跑了。
没跑远,就奚竹家里。她进去一把按下染云柳,拿了新衣服给他穿。还不知从哪找出一瓶碘伏,几个创可贴来。
先是小心翼翼地捏着棉签,为脸上裂开的抓痕上了碘伏,又拿创可贴贴上。再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冰棍来,轻轻地贴在染云柳微肿的另一半脸上。端详片刻,撕掉了创可贴。
染云柳被撕得有点疼,迷茫地看着她。
奚竹解释:“天气热,创可贴捂着怕发炎。”
方才的经历太过沉闷,染云柳又一直不说话,奚竹为了哄他,拉着他去了秘密基地。
艺术节的泥塑集体作品还摆在桌上,当时李好破坏的是一小部分,再加上奚竹对此非常勤勉——她估摸着,今天晚上就能收工。
奚竹边上色,边用泥塑转移染云柳的注意力。
“你看,就跟着我这样上色。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来试试?”
染云柳没动,眼睛定在颜色逐渐丰富的泥塑上。
“你可想好了。我的心血之作可不是什么人都让碰的。”
染云柳这才开口:“那你不让李好修他弄坏的泥塑是为什么?”
奚竹没想到他记得这个人,笑道:“这不例子就来了,他可不配碰了。
鬼使神差的,染云柳拿起了画笔。在奚竹的指导下,全神贯注地帮忙画了几个作品。
不知多久,随着奚竹一阵愉快地笑声,染云柳的意识才拔出来,怔愣地放下笔,只觉得心里一片平静,没那么喘不过气了。
奚竹念叨着:“成了成了。”
她飞速的将所有泥塑以一种规律摆着,染云柳觉得他看到了这个女孩脑海中奇思妙想的成型,也不由自主地期待着这个新鲜出炉的作品。
一个不算小的纸箱,上面和正面开着口,其余地方被形态各异的泥塑和奚竹亲手画的图案填的满满当当。老老实实捏小人的,就在草地上做着各种游戏,把自己捏成植物的,也花团锦簇、郁郁葱葱地抱成一团在自己该有的地方,捏得比较抽象,就放到较高的地方当外星人——奚竹还捏了个UFO标准飞船在旁边暗示。
不管同学们捏成什么,奚竹都有合理放置的地方,并且非常极繁主义地画得色彩艳丽、捏了许多本没有的小装饰。
“也许不算特别好,不过我很用心啦。也算很棒吧!”
染云柳立刻肯定:“很棒,很惊艳。”
奚竹正羞涩地捻着脚底的小石子,就听到目不转睛地一寸寸欣赏她作品的染云柳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