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晓风园(1)
每逢寒冬暖春交替之际,金陵城郊的晓风园总是游人如织。
园子不大,有溪水淙淙蜿蜒,穿园而过,名为玉溪。园内格局亦是奇巧,亭台水榭,移步易景,玲珑精致。
最让晓风园为人所称道的,则是这个时节满园盛放的梅花。
据悉,当年这园子并不开放游览,还是有人被园内梅香吸引而来,扒墙观望,才知道园内原来植有这么多梅树。之后,晓风园之名一夜传遍帝都,引得人人竞相前往。
园子的主人从未露过面,但应是个好相与的。听闻此事后,只派了几个老仆守住唯一可出入的大门,入园者需登记在册,但报上假名亦可,只为管控入园人数。每隔些时日,亦会闭园谢客一天,修整树木花草。
二月初二,龙抬头,惠风和暖,百官休沐。
这日,段离穿了身百草霜色的男装,赴谢清尧之约,由头为答谢她搭救南宫铃一事。等到了地方,她大老远就看见凌大哥笑意盈盈地立在园子门口。
他在人群里还是挺打眼的,段离心里品评道。
随后,谢清尧领着她,只和看门的老仆笑着点了下头,便入了园。
一跨入园内,饶是段离这等只会舞刀弄枪、长于风霜塞外的大老粗,脑子里也不禁浮现出些许咏梅叹物的诗词。
满园花色耀目,浓艳清淡间或相隔,落在水影里,衬着粉墙黛瓦,着实别致。
一路信步,只听凌大哥一边指点一边同她讲:“那株是宫粉,旁边的叫玉蝶,那边的是洒金……”
她跟着看过去,脑子里只知道,粉的,白的……
谢清尧瞧见她神情,知道此趟没来错,笑道:“凑近了看也无妨。”
段离一听,立马撒丫子上前细细瞧了起来,左看看右嗅嗅,只觉得哪种都好,怎么看都不够,要是有人能画下来让她带回去时时欣赏,就更好了。再回首瞄了瞄远处立着的凌大哥,那种因为他欠了债而膈在心头的疏远之念都淡了两分。
谢清尧此时看着段离置身万花丛间,虽然易过的容貌不比真颜,亦是人比花娇。只可惜,花想容给她挑的男装一件比一件色泽沉重,那身衣裳将小姑娘鲜少流露的天真烂漫硬是压下去几分。
不过也无大碍,他已经吩咐看园的几位老仆,今日少放些人进来,阿离和花,他想看多久都成。
这园子本是他父亲所有,父亲去世后,就成了他名下私产。园中花草,也是沿袭旧制,派人专门打理。虽然十几年来他都不在京中,每逢冬春还引来无数游人,这些人依然将园子护得好好的,他看着亦是欣慰。
“阿离,园子最深处还有最是珍稀的品种,别处难寻,想不想去看?”
段离一听这话,兴致更甚,却不料园中布局九曲回连,愣是走了大半个钟头才走到最里面。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梅香悄悄起了些变化。段离使劲嗅了嗅,只觉这味道虽不如前院馥郁醇厚,却清冷幽甘,煞是好闻。
随后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这味道,她从前好像闻过。但要让她说在哪闻过,却又回忆不上来。一时间,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真正见到香味的来源,这感觉更强烈了。
只见两簇笔直开散的枝条,被一左一右嫁接在扭若游龙的红梅树上,形似帘楣。枝头上的花色,也是与灼灼杏红相去甚远的乳白。凑近了看,一朵朵仿若珍珠白玉雕成,花瓣重重,质地温润,令人怜爱不已。
她回身,等着凌大哥靠谱细致的解说。
“阿离可知此梅何名?”
段离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此梅名唤若雪,”谢清尧顿了顿,“要说这两枝白梅的来历,那可得从二十多年前讲起。
“彼时,百里大将军驻守西南,还未出阁的百里夫人喜欢侍弄花草,两人青梅竹马,只等百里将军回京后成婚。就是这次回京前,百里将军按着古籍去荒山里寻了许久,终于让他循着香气,找到这株极为罕见的梅树。随后他更是大费周章,让人一路将树从西南运回金陵,栽在自家后院里。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梅树本就娇贵,又千里迢迢被运到气候相异的帝都,按理说,不大可能成活。但许是百里夫人精通园艺,两株梅树光秃秃地杵了几年后,终于在一个落雪的日子开了花,香气飘满府街,名动金陵。也是那年,百里将军夫妇喜得一女,两人便为爱女和梅树取了同样的名字。”
谢清尧讲完,细细端详段离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静候下文的凝神专注。
段离在想,此处又不是百里将军府,这两枝被嫁接到晓风园里,想必还有说法。
“阿离,你可信万物有灵?”
突然一句不相干的话,引得段离思考许久,随后她缓缓道:“不信,但对鬼神之事,存份敬畏总不会错。”
谢清尧淡淡笑了笑:“那个和梅树同名的小女孩儿,五岁便在自家府上没了踪迹。后来,他们搜遍全城,还去邻近州府找了个遍,几乎掘地三尺,却再也没人见过那女孩的身影。方才我问你那句话,是因为百里夫人惯与草木打交道,她见梅树依然开得极好,便笃定女儿还活在世上。随后,又托人将梅树移了几小株出来,还亲自照料,只希望梅树在别处也能茂然生发,是为爱女祈福之意。”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番话,便该质疑谢清尧堂堂亲王,大小伙子,怎会对深闺妇人的心思如此明晰。只因这说法,从未外传过。
眼前这两枝,正是百里夫人托他移植到这里的。
段离听完故事,心中略起波澜。如此母女情深,确实令人羡艳,只是她同云裳、花想容这些孩子一道,都是被捡回村里的,无父无母,并不知晓被人如此疼宠究竟是什么滋味。在被捡到前,他们来自何处、又是怎样被爹娘遗弃了,本就记忆模糊,平时也不会想着细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