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六章
暮色从荒地边缘铺展开来的时候,祝遥站在正门口没有动。他看着那道金红色的光从歪脖子树的树冠边缘退到草叶的尖端,然后从草叶的尖端退到地平线以下。黑暗从荒地另一侧涌上来,像一层被缓慢放下的幕布覆盖了整片视野。祝平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白大褂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出一道浅色的轮廓。
“你以前坐在平台上的时候,”祝遥没有回头,“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出不来了?”
祝平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想过还坐?”
“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祝遥转过身来看着他。走廊里的光线已经不够看清祝平脸上全部的细节了,但他能看到他爸站在走廊中央的轮廓——白大褂的下摆垂着,袖口的暗色沉积物痕迹在暗光中几乎融入了布料本身的颜色。他的镜片在最后一线天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两片细长的淡金色反光。
“你现在出来了。”祝遥说,“你从那个平台上站起来了,走回地面了,站在这栋楼里了。你坐在平台上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出来,但现在你已经出来了。”
祝平站在走廊里看着他。镜片上的反光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偏移了角度,露出了镜片后面那双凹陷的眼窝里的瞳孔。“……是。”
祝遥靠上门框的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塌着。他看着祝平站在走廊中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你在平台上的时候,看见过我吗?”
祝平站在走廊中央,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我坐在平台上的时候,能看到上层洞穴入口处的光。每次入口处的光有变化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进来了。”
“我进来之后你看到我了?”
“看到你的轮廓从入口处的光里走过来。你蹲在发光体前面的时候,我透过折射层看到你蹲着的动作。你站起来的时候我也能看到。”
祝遥靠着门框站着,听着祝平说他在平台上能看到他的动作。他看着祝平站在走廊里的轮廓,隔着一层被暮色填满的空气。“……你在平台上的时候不能说话?”
“不能。平台跟上层发光体之间隔着密封层和夯土层,声音传不过去。”
祝遥站直身子,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廊里的光线已经暗到只能看到人和物的大致轮廓了。他朝祝平的方向走了两步,在距离他大约一臂的位置停住。“你回来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祝平站在他面前,在暗光中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他。“修补密封层。检查地下结构的稳定性。六号来了之后需要建立新的收容登记档案。”
“问的不是这个。”祝遥说,“你之前坐在平台上的时候,你知道你有可能出不来。你出来了之后,打算做什么?”
祝平沉默了。他站在走廊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像在辨认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的问题的答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还没想好。”
祝遥在黑暗中看着他站在走廊里的轮廓,没有再追问下去。
那天晚上祝遥在厨房里熬了一锅新的安抚液。他用暗苔和R-7按配方说明称好分量,开火煮了四个小时。他在灶台前面站了很久,闻着那股熟悉的土腥味混着凉丝丝的涩意从锅沿溢出来铺满整间厨房。锅里褐绿色的液体在沸腾的间隙中持续翻涌着,每隔半小时他搅一轮,直到第四次沸腾汤色从褐绿变成深棕近黑。他关了火,把液体灌进搪瓷缸里。灌满一缸之后他把缸子放在灶台上晾着,然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里,荒地边缘的那道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微光,边缘已经被风带来的尘土覆盖了一层浅色的浮土。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之后走出厨房,经过走廊,在101号门口停了一下。“我煮了一锅安抚液。明天分给你们。”
阿影的轮廓从门缝底下探出一角:“……你在平台上找到你爸了?”
“找到了。他坐在上面的时候能看到我。”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安静了一会儿。“那你爸现在回来了——你以后还下去吗?”
“还下去。”祝遥说,“下面还没走完。”
阿影的轮廓在地砖上贴着没有再动。“……那你下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祝遥蹲在101号门口。门缝底下那团暗影的边缘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极淡的暖色微光,像被长期贴合在地砖表面之后磨出了温度。“我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回109号门口站了一会儿,门缝里的呼吸声还在,节奏平稳绵长,跟之前一样。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走回厨房。
第二天早上祝遥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厨房窗户渗进来在灶台表面铺了一层明亮的白色光斑。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把昨晚煮好的安抚液分装到搪瓷缸里,按照每个收容物的需求量分别倒好,端着托盘挨个房间送过去。101号、105号、106号、107号、108号。他把最后一碗从108号门缝里推进去的时候,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极细的银灰色光——像六号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端着空托盘走回厨房。
上午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荒路尽头的公交站。他在站牌下面站了一会儿,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的时候他上了车,在市区的超市买了一包烟和两袋压缩饼干,然后坐车原路返回。他到收容所的时候祝平站在正门口的地面上,背靠着门框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笔记本。祝遥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压缩饼干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深还在睡。”祝平说。
“还在睡。呼吸声没变。”祝遥把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拆开,掰了一半递给祝平。祝平接过去的时候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身体逐渐适应了正常的活动节奏。他咬了一口饼干慢慢嚼着。
“我今天下午再下去一次。”祝遥说,“平台底下那道纵向裂隙——沿着它继续往下走,看看底部有什么。”
祝平坐在他旁边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你一个人下去的时候,把短棒带着。”
下午祝遥走进地下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照从他的外套肩头退进了门框边缘的暗处。他沿着通道走到纵向裂缝底部,下到第一层地面,穿过第二层入口和竖直通道,走过第三层空间和北向通道,跨过那道细长裂缝进入倾斜通道和平台空间。他在平台北侧的缓坡前停了一下,然后沿着坡面往下走,经过那道横向开口进入通道,走到那道纵向裂隙所在的底部空间。他在空间中央站定,把短棒从布袋里取出来攥在手心,然后将棒身竖直抵在裂隙边缘的地面上,短棒表面的刻纹在接触到淡紫色光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他蹲下来侧过身,用手扶着裂隙边缘的土壁,把脚探进了那道纵向裂隙的开口。裂隙内部的空间比入口处看到的更宽敞,宽度足够一个人侧身站立。他往下走了一段之后脚底踩到了硬质的表面,是一层平整的铺层,跟他在第一层和第二层踩到的硬质铺层类似,质地一致。他在那层硬质铺层上站定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来路,入口处淡紫色的光在头顶上方一小片区域亮着,亮度比裂隙内部的光源更强,像一个被镶在顶部的天窗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