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狸猫
昭历五年仲冬,大雪。
雪落了三日,千山万山,寥无人烟。玄寒山雪雾弥漫,山间雪檐寺内的尼师晨时点香诵经后便接二连三散去了,只余下正殿神像前烟火袅袅,万籁俱寂。
山里仍在发出动静的,除去殿内正鬼鬼祟祟探手拿供品的身影,便只剩下八抬暖轿浩浩荡荡来到山脚下的一行人了。
辛杉礼一身柘黄交领襦裙,挽着佛赤色披帛,头顶的莲花冠也沾了雪。她阖着眼,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殿前院中那棵古桑树的枝干上,碧山色的丝帛绦带顺势垂下,与树上千百条绛红系带一同在风雪里摇曳。
在正殿里的那只手再一次探向神像前的香案,要将最后一块蜜糕拿走时,辛杉礼终于还是缓缓掀开眼皮。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她垂眸看向殿内的人,静默了片刻。
青丘很缺吃食吗?
不然这只狐狸隔一阵子就跑来这寺庙里偷窃作甚?
正想着,忽闻脚踩落雪的声响,她转头朝着某个方向远远望去。
上山的路本就不宽阔,大雪一覆,暖轿和数十随从一停,更显得山路狭仄。侍女俯身撩开轿帘,另一只手平放在轿前。不多久,一只手缓缓探了出来,搭在她的手腕上。
暖轿里的人走了出来,立在侍女高举的纸伞下。那人身着浅云色广袖襦裙,披着珊瑚赫厚披帛,头上戴着同色观音兜,眉目清冷,自有风骨。她手里捧着鎏金袖炉,抬眼看向曲折的山路,随后抬脚踏上覆雪的石阶。
“殿下。”身后的随行侍女连忙出声。
山路崎岖本就难行,如今又覆了层层的雪,怎好独自前往。
应清和没有回头,嗓音里下着簌簌落落的雪:“无碍,在此处候着吧。”
“可还吃得惯?”辛杉礼背对着神像坐在案上,看着面前坐在蒲团上一手拿着一样斋果的人,趁对方吃得正欢的时候忽然现身,“要不要我去决明殿里找上仙再拿些过来?”
她背后的神像正是凡间百姓口中的决明上仙。
辛杉礼作为明照观音座下的狸猫,在九重天之上待了几百年,倒也从未听过有哪位上仙名唤决明的。偏偏在犯错后被贬到这座名不见经传的深山寺庙里,守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野仙。
“真的?”才刚咬了一口柿饼的人忽然停下,习惯了案上人的神出鬼没,对她的现身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抬眼看了过来,眼尾上挑。
弥应雪一身雪青诃子裙,霧山色披帛斗篷披肩垂落在殿内青砖上,眉心的朱砂柳钿在身后大雪里显得愈发明艳。
假的。
哪有什么决明殿,不过是她照葫芦画瓢叫的。
连所谓的决明上仙没准都不存在。
近百年人人皆道决明上仙有求多应,祈无虚愿,雪檐寺内香客如织,青烟萦殿——
还不都是因为辛杉礼被贬到了这里。
要想重回九重天,她须得遂了香客九九八十一桩祈愿,还偏偏是在没有术法的前提下。
于是,有老妪求家中小女沉疴得愈,辛杉礼便带着本草经翻过几座山攀到陡峭的山崖摘草药,幸有棵不算瘦小的歪脖木使她不至于跌落崖底;
有衣衫褴褛的过路人祈求免于饥寒,她便每隔一旬从寺里拿些吃食和布匹悄悄送去;
有白面书生揣着树枝求榜上有名,她想了想,抱着满怀书卷和笔墨纸砚丢在那书生的房内……
后来也逐渐摸出了些捷径。
譬如把土地神挨个儿喊起来找香客遗失的物什,又譬如托草木想法子将香客家中似乎不很高兴的小松救回来。
辛杉礼觉得自己就像祠庙外盛了山泉的莲池,总有香客掬铜钱掷入池中,如同砸在她的脑袋上。
在这枚枚铜钱之中,不时还有碎银——她买书卷的银钱就是从莲池里捞来的。
如今算起来,辛杉礼在这雪檐寺中已有百余年,祈愿也只余下两桩,重回天庭指日可待。
“不要让尼师们瞧见了,”弥应雪拿起案上的胡桃和松子放在身上,不知从哪儿掏出个瓷瓶来,在她的面前晃了晃,“下回我还为上仙带酒来。”
在寺庙里神像前拿出酒还真是大不敬。
辛杉礼眼中含笑,映着她的身影和殿外愈下愈大的雪:“好啊。”
但是她喝。
“你是快要走了吗?”弥应雪站起身,与她一同靠在案前,歪着头看她。
辛杉礼转头看过去,对着她点点头。
身旁的人顿了顿,回头看向端坐在莲花中央的神像,沉默片刻:“待你走后,上仙便又独自留在这里了。”
不知这雪檐寺再次变得无人问津需要几载。
身后的神像一手抬于胸前,一手垂落腹前,经年累月颔首垂眸,面带慈悲,静默不语。
辛杉礼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这不是还有你吗?”
“有只狐狸常常来跟前窃供品,上仙不会感到孤寂的。没准哪日不高兴了,还要跑到青丘帝君那里参你一本。”
怎的能叫窃呢?
她又没有将上仙的眼睛遮起来。更何况她也常带酒来不是吗?次次过来瓷瓶都空空如也,上仙分明也很欢悦吧?
弥应雪挑眉,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身旁的人忽然噤声朝外看去。
这是怎的了?
她也朝着殿外看去,却并未觉出不对。
“有人来了,”辛杉礼抬手捞了弥应雪一把,“快先回去。”
应清和推开山门,在古钟声里抬眼看向前殿。有风骤起,雪扑面。头上的观音兜猛地被风吹起,她下意识转身抽出手抓住观音兜的一角,腰间禁步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珠玉碰撞声。
珠玉声不息,大雪纷纷落在来人的发髻上,有片雪颤颤巍巍落下,恰巧停在她的眼睫上。
就在这时,应清和听到了由远及近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仍抓着观音兜,还未站稳,先一步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远处的雪里有只白狐正缓步,也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
一人一狐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对上视线。
应清和站稳身子,将观音兜重新戴回头上。才向前走了一步,就见远处的白狐受惊一般,眨眼的功夫便没影了。
敬安住持从后院快步走出,绕过正殿和一侧的钟楼,来到前殿院前,停在来人的跟前,面带笑容朝她颔首,抬手为她引路。
“有劳了。”应清和颔首,跟在住持的身后。
应清和抬脚跨过门槛,踏入正殿,随后抬眼看向正中央偌大的神像。
殿内青烟萦绕,殿侧墙上的神龛中坐落着一众神,神前烛火摇曳。坐在中央仰莲座上的决明上仙缄默不语,正颔首垂眸看向来人。
她的视线从神像前的香案上掠过,只见一碟碟堆叠成小山的供品和小碟旁放着的玉瓷瓶……
神仙也酌酒吗?
应清和接过住持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辛杉礼坐在仰莲座一角,侧倚在神像的身上,正环着手臂垂眼看向跪在身前不远处的人。
在来到雪檐寺最初的五十载里,她连寺门都出不去,整日晃悠在各殿之间。偶尔来了兴致便悄悄跟在某位香客身后,眼巴巴地瞧着她下山,自己却被看不到的结界困在山上。在这之后,虽说可以随意出行,却也开始担负一桩接一桩的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