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身世(1)
初夏,细雨潇潇。
天色还蒙着层青灰,崔府各处已次第亮了灯。灯火一豆一豆地浮在晨雾里,像谁在暗处点了一排昏黄的珠子。
雨丝沾衣不湿,悄无声息地沁进青石板缝里,廊下的风铃偶尔被风拨动,叮咚一声,又复归沉寂。
家祠祭祖,虽不比冬至那场大典的排场,却也不敢怠慢半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了,洒扫庭除,将祠堂里里外外擦拭得能照出人影。厨下更是烟火蒸腾,青团一屉一屉地码在笼上,绿莹莹的泛着油光。新折的柳枝插入铜瓶,枝头还挂着未干的雨珠子。
粗使婆子提着水桶往来穿梭,脚步杂沓却各行其道,湿漉漉的鞋印在廊下印了一串又一串。管事娘子站在阶前,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清点过去:“香烛重新点一遍,别到时候熄了。供果摆正——歪着像什么话。蒲团数数,少了赶紧添。”
雨雾蒙蒙的,崔府便笼在那样一层薄薄的烟青里,檐角、树梢、旗幡,都像是晕开的水墨。
未晞阁里,翠翘将床幔挑起一道缝,薄薄的晨光便漏了进来。她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小姐,该起了。”
崔令妩把脸往枕间一埋,只留一截乌黑的发尾露在外面。翠翘抿着嘴角忍笑,又唤了一声:“小姐——今儿祠堂祭祖呢。”
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半晌,崔令妩才慢腾腾地翻过身来,眼睛还黏着,半睁不睁地打了个哈欠。翠翘顺势将她扶坐起来,那边小丫鬟们便捧着铜盆、巾帕、妆奁鱼贯而入,顷刻间便将床前围了个严实。
崔令妩阖着眼,像个任人摆布的瓷人,净面、漱口、匀粉、描眉、绾髻、簪花——她只管半梦半醒地坐着,偶尔被扯疼了发根,才微微蹙一下眉。
翠翘一边替她理平衣襟上的细褶,一边絮絮地念叨:“今日的章程您可记好了——先去家祠祭拜,各位老爷夫人都在,咱们站后头。祭完再出城扫墓,车已经备下了,寒枝姐姐跟着。外头下着雨,蓑衣备了两件,您可别嫌沉不肯穿……”
崔令妩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收拾停当,她抬步出了门,翠翘忙撑了伞紧跟在后,嘴里还在絮着。
绕过池塘时,水面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一圈叠着一圈。几尾锦鲤探上来,嘴一翕一张,又倏地沉了下去。
穿过两道回廊,崔令妩脚步忽然一顿。前头转角处,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颜婉儿今日穿得素净,发髻也梳得规规矩矩。只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落在崔令妩身上时,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细刺,不疼,却膈人。
祭祀的日子,她一个表小姐来做什么?
崔令妩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疑惑,面上只淡淡一颔首:“表妹。”
颜婉儿屈膝行了一礼,姿势敷衍,唇角扯开一道弧:“表姐。”
两人错身。
擦肩那一瞬,颜婉儿回了头,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她垂下眼睫,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等着瞧,一会儿有你哭的。
“婉儿?”崔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分寸:“你怎么过来了?”
颜婉儿转过脸,像换了一张面具,眼里顷刻蓄满了乖巧的光,快走两步迎上去,胳膊顺势挽上崔夫人的手臂:“姑母,婉儿想着今日祭祀,您一个人操持,定是忙不过来。婉儿虽笨拙,端茶递水总还做得……”
崔夫人笑了,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看起来亲昵,底下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道,将她的胳膊从臂弯里卸了出去。
“有这些下人,哪里用得着你。”她的声音依旧温柔:“仔细淋了雨,回头该头疼了。回去歇着。”
说着,便牵起了崔令妩的手,头也不回地踏进了雨廊深处。
颜婉儿站在原地,嘴角的笑僵住了,慢慢地从脸上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皮。
雨声溅在青石阶上,噼噼啪啪。她压低声,齿缝里碾出几个字来:“人到了没有?”
丫鬟垂着眼,声音闷在雨里:“到了,在角门候着呢。”
颜婉儿嘴角微微一歪。
祠堂内青烟垂垂。
崔家几房人依序而立,男丁雁列于前,女眷鱼贯于后。供桌上祭品罗列,烛火在穿堂风中一矮一摇,将正中高悬的那幅画像映得明明灭灭——画上的老人身着紫袍玉带,眉宇间凝着一道凛然之气,目光如淬了寒铁的刃,仿佛穿透百年光阴,正一瞬不瞬地俯视着堂下这些后世子孙。
崔令妩抬眸望了一眼,旋即垂下眼睫。
她这位曾祖父一生开枝散叶,一脉分作千枝,才有了崔家今日这般光景。说来也奇,如今崔家的家主,真正的掌权之人,却是他嫡亲的一个孙女——崔沅。
那位姑母她从未见过,只听说手腕极硬,性子也冷,偌大一个崔家捏在她手心里,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叔伯们,到了她面前也要矮上三分。
正想着,主祭的嗓音沉沉响起:“众人依礼,叩拜——”
崔令妩敛回心神,随着众人缓缓屈膝。蒲团触到膝弯的那一刻,衣料窸窣如潮水退去,满堂头颅低垂——
“慢着!”
一道声音劈进来,尖而锐,猛然扎穿了满室的肃穆。
崔令妩动作顿住,膝悬在半寸之上。
众人回眸。
颜婉儿的手直直穿过人群,指向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崔令妩是假的——她不配跪崔家的祖宗!”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不敢晃了。
崔夫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颜婉儿面前。她声音不高,却像锋刃贴着骨头慢慢刮过:“颜婉儿,你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先祖灵前,你也敢放肆?”崔夫人一字一字,咬得极慢,“还不出去。”
颜婉儿眼眶猛地红了,两汪泪说蓄便蓄满了,声音里带着颤,却偏偏拔高了半度:“姑母,你们都被她蒙了眼!她根本不是表姐!真正的表姐说不准早就被她害死了。她是冒名顶替,才被你们接回崔家的。”
堂中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
“你们想想,”颜婉儿的手直直地戳着崔令妩:“她为什么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因为她做贼心虚!她怕露馅!”
崔令妩微微蹙眉,目光从颜婉儿涨红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父母身上。崔泫负手而立,面上分毫不动的沉着,像一块古玉,又冷又硬,看不出半点裂隙。倒是崔夫人——她攥着裙摆的指节已经泛了白,丝帛在掌心拧出一道道褶痕。
颜婉儿见无人应她,声气更足,几乎是嘶喊着,“她就是个野——”
“啪——!”
一声脆响。
颜婉儿的话音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捂着脸,怔怔地抬起头来,满眼全是不可置信。
崔夫人垂下手,掌心还微微发麻。她面上那层霜化成了铁青色,胸口起伏着,气息粗重而短促。
堂中无一人敢动,连烛火都似在这片刻里停滞了。
“你当这是菜市口,任你撒泼?”崔夫人眉头拧得直打结,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先祖在上,你一句‘野种’,辱的是谁?”
她不再看颜婉儿,侧过脸去,声线恢复了几分稳当,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来人。表小姐失仪,送出去。”
几个仆妇无声地靠了过来,像影子从暗处浮出,伸手去架颜婉儿的胳膊。
“且慢。”
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女眷里浮起。五房夫人吴氏拨开人群踱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分明盛着看戏的兴味:“大嫂,何必这般急着赶人?话还没说完呢。”
她目光慢悠悠地在崔令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血脉上头的事,可不是捂一捂就能过去的。毕竟这祠堂里供着的,是崔家的列祖列宗。万一真让个不明不白的……”
“闭嘴!”前排队列里,崔五爷隔着几颗人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目光又沉又厉。
吴氏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笑得温温吞吞:“我也是为了崔家好。依我看,这事儿不能囫囵吞下去,总得当面锣对面鼓地……”
话没落地,崔五爷已经大步过来,铁钳似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拽。那力道毫不留情,吴氏吃痛“嘶”了一声,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一抬头对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堂中静了一息。
崔泫缓缓走出来,步履不疾不徐。他在众人中央站定,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地落下来:“我崔泫的女儿,还轮不到旁人来辨真伪。”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颜婉儿苍白的脸上:“带走。”
仆妇们应声上前。
“阿爷,等等。”崔令妩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突兀地截住了满堂的动静。
崔泫侧首看她。
崔令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