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小棒算数
萧凝冰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林若雨不在床上。她那侧的被子掀开着，床单已经凉了——大概比她还早。
萧凝冰没有去找。她换好便装，天蓝色的长发束成低位马尾，推门出去。
今天是外围海选赛最后一天。前八位胜者进入六十四强。她不需要看全程，只需要看胜者。兽人的冲锋节奏、精灵的拉弓习惯、矮人盾战士的防御死角——这些她一对一打过，她知道看哪里。
竞技场外围的露天擂台同时开着好几场。萧凝冰没有坐，她站在入口处，看了几场，转身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个胜者刚好从选手通道出来。两人擦肩而过。那个人没注意到她。萧凝冰也没回头。走出去几步之后，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刚才余光捕捉到的某个动作。然后继续走。
今天收集到的信息足够了。回去之后，她会在备战日志上添几行字。
与此同时，青石学堂。
苏染站在讲台前，面前摆着一捆小棒。“今天开始学算数。大家把小棒拿出来。”
咕叽从书包里翻出葛朗购置的那份，十捆，一百根，整整齐齐码在桌上。柳青青也摆好了，坐得端端正正。
奥雅坐在咕叽后面。她打开书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动作一开始很自信，但书包里空空如也，她的手指攥着书包口，不敢抬头。
她偷偷往旁边看了一眼。
格妍坐在她旁边，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十捆小棒，每一捆都扎得严严实实，摆在桌子左上角。她注意到了奥雅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把其中一捆轻轻往她那边推了推。
奥雅没有拿。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桌面。红色的短发发尾冒出极细小的火星，一闪就灭了。
咕叽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奥雅空空的桌面，又看见格妍推过去的那捆小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十捆，想了想，从里面抽出一捆，站起来，走到奥雅桌边，放下。
“借给你。”
奥雅抬起头，望着咕叽：“……谢谢。”
咕叽点点头，跑回自己座位上。柳青青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小声说：“你好厉害。”
咕叽歪了歪头。“厉害什么？”
“你主动借东西给别人呀。”
咕叽想了想，没太懂。她只是觉得奥雅没有小棒，她有十捆，妈妈说要懂得分享。
苏染开始讲。咕叽听得很专注。柳青青坐得笔直，偶尔在听到“十根扎一捆”的时候，低头摸了摸自己那捆的草叶结。
奥雅手里攥着一捆小棒，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桌面上的小棒上。
午后，魔王城厨房。
绯夜蹲在水盆边，和那条草鱼对视。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她已经蹲了好一阵子了。
她问绯樱鱼要怎么处理，绯樱教她要先敲晕，再刮鳞，再剖肚。她听得很认真，还记了笔记。笔记就摊在灶台上，上面画着一条鱼，旁边标着箭头指向脑袋：敲这里。字迹歪歪扭扭，是她对着绯樱的传讯一句一句记下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把鱼从水盆里捞出来。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咬着牙，把鱼按在案板上。鱼不停扑腾，挣扎着跳出了绯夜的手心。
她盯着那条扑腾的鱼，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她重新抓住了鱼，将鱼头按进旁边那碗清水里。
鱼尾巴甩了几下，不动了。她松开手，鱼翻着肚子浮上来。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鱼鳃还在动。没死。她把它翻过来，鱼沉下去，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一张一合。
她第二次把鱼头按下去。这次按久了一点。松开。鱼又浮上来。鳃还在动。
她蹲在水盆边，手湿淋淋的，袖子卷到手肘，裙摆溅了水渍。那条草鱼侧着身子浮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你继续”。
门开了。
江沐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绯夜？我妈让我来问你，我们两家谁先去——”
她停住了。
她看见绯夜蹲在水盆边，两只手湿漉漉的，正把一条鱼的脑袋按在水里。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珠。
“你在做什么？”
绯夜抬起头，表情很认真。
“我想淹死它。”
江沐光沉默了片刻。她把点心放在桌上，走过去，蹲下来，和绯夜并排看着水盆里的鱼。
“淹死了吗？”
“……还没。”
“那你要不要试试别的办法？”
绯夜想了想：“我妈教我要先敲晕。”
“那你敲了吗？”
“……我下不去手。”
江沐光看了看那条鱼，又看了看绯夜。她伸手把鱼捞起来。鱼尾巴甩了她一脸水，她没躲。她把鱼按在案板上，拿起刀背，敲了一下。鱼挣扎了两下，不动了。然后她把鱼翻过来，开始刮鳞。动作很娴熟，刮了两下，鳞片很快从鱼身上剥落。
绯夜盯着那条不动的鱼，尾巴慢慢开始晃。
“沐光。”
“嗯？”
“你刚才说谁来谁家？”
江沐光刮鳞的动作没停。
“我妈说，我们家随时可以。看叔叔阿姨什么时候方便。”
绯夜的尾巴晃得更快了。
“我问问我妈。”
江沐光继续刮鳞。绯夜将下巴搁在她的左肩上，看着她刮。尾巴一直没停过。
傍晚，咕叽从学堂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丢，直奔窗台。
“辰昏！我问了苏老师，明天可以带你去听课！”
辰昏的翅膀张了张。
蓝泡泡飘在旁边，触须轻轻抬起来，指了指自己。
咕叽的表情凝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彩色头发跟着她发愣的节奏轻轻颤了一下。
“……噢，我忘了问蓝泡泡了。”
蓝泡泡的触须慢慢垂下去，飘远了一点点。它飘到窗台角落，落在辰昏的小床边上，触须收拢，不动了。
咕叽看着它飘远，挠了挠头。然后她跑过去，跑到蓝泡泡飘着的那个角落，仰起头。
“明天你也一起去吧。苏老师不会说我的。”
蓝泡泡的触须轻轻抬起来，落在咕叽头顶。凉凉的。
咕叽笑了。
辰昏蹲在窗台上，看着这一幕，翅膀又张了张。
入夜后，萧凝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备战日志。她把今天看到的几个胜者的特征一一记下——兽人的冲锋节奏偏左，精灵拉弓时会微微向左侧身，矮人盾战士防御时右脚重心偏前。记完，搁笔。
门开了。林若雨走进来，银发有点乱，脸上带着一点疲色。她窝进沙发里，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
萧凝冰看了她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
萧凝冰没再问。林若雨也没再说。
书房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门被敲响了。葛朗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几颗粉红色的泡芙。
“陛下，勇者大人，新品试吃。”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绯红香气。草莓味。”
林若雨拿起一颗，轻轻咬了一口，评价道：“还行。”
萧凝冰看了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也拿了一颗。
“可上市。”
葛朗退出去的时候，尾巴在袍子下面轻轻晃着。
咕叽坐在地上，面前摆着小棒。她要给妈妈和妈咪展示今天学的算数。十捆，一百根，整整齐齐。辰昏蹲在旁边，翅膀跟着她数数的节奏张了又合。
林若雨靠在沙发上，萧凝冰被她揽在怀里。被咕叽这么看着，萧凝冰本来想起身坐在沙发扶手上的，但林若雨死死压着不让她起来。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躺在林若雨怀里。
“咕叽这么厉害呀？那让妈妈考考你——二十八加三十六。”
咕叽低头，把小棒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