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沁芳阁出事了
民间私自扫取硝土、熬制硝石，轻则没收充公打板子，重则流放砍头徒三千。
但是如同色心难戒，利心能将人变得百般无赖、万般聪慧。
一般硝民都会藏在山沟沟里，或者自家大灶少量多次熬制。就算被官府循着烟火气查到了，也是少到打个板子官爷都嫌弃抬手太累的程度。
有点家底的就开个小染坊、豆腐坊或者酱园什么的打个掩护，平时在破庙荒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都是铜钱现货，连个文书都没有。
严秋霜倒是不用眼巴巴地守在城门底下，用火眼金睛分辨那些是进城来的零散硝民。
城北开着一家小染坊的白七，就是一个颇有些名气的硝民头子。每月给唐县令送去不老少，所有官差衙役都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卖给西魏通敌叛国，怎么都好说。
严秋霜登门的时候，白七正嘬着牙花子回味昨晚滑嫩入味的酱牛肉，吩咐小二再去吴家铺子买一些来。
他刚转身准备去看今日该开缸的染布，就听见严秋霜道：“这天儿真热，不来点冰的都要将人熬干了。”
白七侧脸一瞧，“严姑娘这是又来给严老哥寻乐子了？呦，这是怎么了？看着脸色不大好啊?”
严秋霜这才想起来，病重的胭脂还在脸上。这大热天一熏，原本脸上的红意透出来，更显得病入膏肓，回光返照了。
她不在意地抹了抹，摆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还不是义父嘴巴刁，不冰不甜不入口。一大早上就差使我来寻白老板，江湖救急啊！”
硝石除了制作火药，另一个大用途便是暑热制冰。
严老头就像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转世，一到夏天就汗流浃背烦躁不已。一天不来几碗冰饮子，会气得睡不着觉，一天连骂严秋霜不带歇气的。
严家离县城远，月俸还要留着给父女两个药罐子续命，所以自给自足是不二选择。
白七和严仵作脾气相投，一来二去就有了交情，卖给严仵作也就比别处便宜些。经年累月的，严仵作就成了固定的客人。
严秋霜熟门熟路地跟着白七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问：“今年比往年都要热，白老板这生意怕是更胜往昔啊？”
做买卖的没有不喜欢生意兴隆的，白七嘴角一抬，面有喜色出口却是谦虚：“害，每年都是老样子，也就趁着这两个月赚点银子，平日里真是入不敷出啊。”
严秋霜想着你上月不是刚娶了第九房，纯金头面缂丝缎闪瞎一条街。
“白老板才是闷声发大财。别的不说，寿和大户人家哪个不是因为白老板才在这酷暑烈日下，睡得安稳吃的舒心呢？”
马屁虽然是马屁，但是闻着是真香。
白七笑得褶子能夹死苍蝇，“我说近来怎么有个大生意，原来是严姑娘金口玉言啊。”
严秋霜不动声色，装作乡间村妇爱打听的模样问道：“能让白老板说是大生意的，绝对是不同凡响，不知道是哪家啊？”
屋子里也就他们两人，白七还是煞有其事地看了看四周，生怕别人听见似的，低声道：“我要不说，你一准猜不到，我们寿和的小霸王。”
严秋霜还真想不到：“唐家大少爷唐遥辰？”
“对喽！就是这位小祖宗，可是从我这要了这个数！也不知道做什么用，昨晚宵禁了都直接摸到我家院子，隔着墙头定下的！”白七没说话，手上却伸出五个手指，根根分明。
严秋霜的惊讶不是装的，这可真是够炸掉一艘船的了。
她转了转眼睛，寻常打趣一般：“要让外人知道，还以为唐县令家整日啃冰块充饥呢。就算夏日蛇虫鼠蚁多了些，这也用不到这么多硝石啊。”
白七也纳闷：“可是说呢。最奇怪的是啊，这可是唐少爷自己私下里定的，还不跟唐家走一个账，千叮万嘱和我说不能让家里知道。也不知道唐少爷是琢磨什么大阵仗呢。也就是严姑娘你来，我多少匀些出来，准保不叫严老哥缺了短了的。”
严秋霜又和白七客套了两句，便带着包好的硝石和挑好的布料离开了白家铺子。
为了避免和巡街的衙役碰上，严秋霜特地绕路走了僻静偏远的刘家巷子。
她一边走一边琢磨，唐遥辰要那么多硝石做什么呢？这样大量的硝石和柳木炭、硫磺粉兑在一起，真是不炸飞整条船不罢休啊。
而且唐遥辰是唐县令和薛夫人的儿子，他要是让下人从中做些手脚来避人耳目可是太容易了。
可是为什么呢？
画舫上不单单有余夫人，可是还有他的亲娘啊。
况且余夫人已经二十年没回过寿和了，他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能有多大的仇怨呢？
“秋霜？”
一声招呼打断了严秋霜的思绪，她放下咬着的拇指尖，抬头就见穿着学子服的王颖贤手里拿着几卷书，正朝自己走过来。
“这是有什么烦心事，眉头皱成这样？”王颖贤一边细心问着，一边踮起脚来用手指将眉头一一抚平。
“怎么长得这么高？衬得我像个小鸡崽子。”
严秋霜看着失而复得的王颖贤，嘴巴抿成一条线，被她逗笑了。
“严老头嘴馋，我回去给他做点冰饮子。”
“你这会不应该在衙门吗？”
严秋霜干笑了两声，笑声还没散出去，就又听见一声喊：“严仵作！”
两人回头一瞧，孔二从刘家巷子口跑过来，身上佩刀叮呤咣啷响。
“可算找到你了，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严秋霜忙捂嘴咳嗽，心虚道：“我还病着呢，不能去灵旗......”
孔二知道她会错了意，忙解释道：“不是灵旗，是沁芳阁出事了！”
这才严秋霜也顾不上装病了，将衣料和硝石暂时交给王颖贤保管，便跟着孔二往衙门赶去。
在往常的循环里，六月初二这天的确发生了命案。但是由于那时候严秋霜已经出发去灵旗，所以验尸她并没有参与。
验尸房里。
孔二这边起了炉子烧水，严秋霜已经在验尸台上平铺好藤连纸。
她费了些力气，才帮有些僵硬的尸体将衣物钗环全部褪去，发髻全部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