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 12 章
时至八月,持螯赏桂。
按惯例,在七月的时候,皇家会带着大半个朝堂迁去金陵,待到十月、天气渐冷才回长安。
不过今年为了正熙的事情,礼部、户部、工部,少府,内侍省乃至于皇家银行都忙了个脚不沾地。
官家干脆直接下令,今年不去金陵了。
于是李云罗发现,在所有人都忙得恨不能多生出两只手的时候,她这个当事人好像反而清闲下来了。
这对吗?哦,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一般民间的新嫁娘这会儿得忙着给自己绣嫁衣,但她身为公主,一切衣着冠饰都有规制,自有少府忙碌,实在没她什么事。
账册?素梅领了,也理完了,她也看过了。
库房?趁着整理账册的时候,前几个月一直在验看、清理,如今出入库分明,再无错漏之处。
为什么花几个月?
因为正熙公主府承袭自原楚亲王府,府内光库房就分金、银、钱、玉、珠宝、金银器、古玩摆件、绸缎、洋货、皮张、铜锡、瓷器、文房、珍馐、家具这些许。
这里头除了绝大部分古董字画她留着送人,其他都是她的嫁妆,需要拿大红洒金的单子誊写。
光这一项纸笔,就耗尽了少府今年所有的库存。如今宫中除了官家那边,就是皇后身边,都找不出一张大红礼单。
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没趣,李云罗凑到玛瑙身边。
“做什么呢?”
玛瑙正拿着针线,在一块单色丝罗上扎了一针:“我绣点帕子,预备着后头用。”
李云罗就看着她做,一时手痒,就挪过她的针线筐,准备也扎两针玩玩。没想到,却翻出了十来张已经裁剪好大小、不同颜色的丝罗来。
讶道:“怎么准备了这么多?怎么不叫针线上人做去?前儿官家不才上了我二十来个好手艺的绣娘吗?”
她好奇地翻了翻,却被玛瑙赶紧收了回来:“祖宗哎,我才理好的,别给我弄乱了。”
又道,“针线房那边光做衣裳,还有赏人用的荷包都忙不赢呢,哪来功夫做这个?不过是一些小东西,少不得咱们多做些。”
八个一等宫女,针线最好属玉苕,但其他几人都是一般的由宫里最有本事的针线嬷嬷教出来的,能放到被皇后娘娘视作亲女的李云罗身边,这女红怎么也不会差。
见李云罗无趣,玛瑙便推她道:“今儿气候正好,殿下何不出去打个秋千玩?”
“罢哟,我去了小丫头们倒不自在。难得松快,我还是不去当这个扫兴的。”
正说闲呢,外头王平恪就走了进来,手里还托着一个账本子。
李云罗:“……”
可见话是不能瞎说的,旗是不能随便乱插的。
否则容易现世报。
不由头疼道:“又是哪来的帐?家里头是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
王平恪笑了,账本子一送:“姑娘莫恼,这原是一桩巧宗儿。”
李云罗一问,才知道缘故,便有些不乐:“我道是什么,原来是盐商投献家财。快罢哟,一群秋后的蚂蚱,何苦来沾惹他们,白惹一身腥?”
王平恪就笑道:“难道我不知这些不成?不过是官家悄悄儿的贴补姑娘罢了。”
官家?
李云罗忙坐直了,又指了对面的椅子让他坐,问道:“这是怎么说?”
王平恪也不客气,坐了。
“江南盐引上的那些人如今不过是瓮中之鳖,只等着上头点名罢了。”
他点了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账本子,道,“这家盐商虽不大,却在这行当延续了三代,也攒了有千儿八百的财,您拿去使岂不是正合适?”
千儿八百?
她怎么就不信呢?
李云罗拿过账本,也不看前面如何如何,只管翻到最后看了看总数,不由讶道:“一千六百万?咱们王府的现银也不过比这零头多一点吧?”
她格局小了?
王平恪干咳一声,凑过来小声道:“咱们王府原是有钱的,只是先王爷在世时花了一多半。”
说到这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
李云罗恍然。
难怪呢,当初太上皇非得和她这个孤女过不去,原来并不完全是因为心胸狭窄。
她摆了摆手,不再说这个,只道一声:“知道了。”
王平恪也无话,对他来说,自家殿下白得一笔压箱银,日后能多一分保障,就是好事。
李云罗自然不会嫌钱多烧手,只是:“哪来那么多的船运银子?前儿少府卿还来说,府里的现银本次船队只能装五百万,我只好另调了家里的船队,再来这么些,我也不能了。”
楚亲王府虽有一整支船队,但此去风高路远,愿意随她走的,也不过凑了八艘船,这已经是楚亲王府历来厚道积德了。
留下的人也不能说他们不知恩义,国人历来安土重迁,原是常情。
王平恪道:“以后船只往来必定频繁,多运两趟便是了。再者,也不必全运走,留下一千万,存在皇家银行里,一来留下退路,二来也是您不忘娘家之意,想来官家和皇后娘娘都只有高兴的。”
李云罗抚掌而笑:“还是你通透,我原想着把家里那些庄地店铺全都进上去,横竖我是管不到了。留着这些,不过是叫那些庄头掌柜的贪了去。
如今官家爱惜,先送了这么一大把银子来,我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王平恪就道:“您还送去,不碍什么的,这原是您的一番心意。”
既然说到此节,李云罗干脆收拢了一下地契房契,携着一个红木箱子,进宫去了。
“这是家里头庄地、店铺的契书。”
这满满的一大箱,全都是楚亲王府四代的积攒,可观极了。
“侄女想着,为了侄女儿的婚事,官家和姨妈都费了不少的心。等日后,侄女肯定是鞭长莫及了,所以还得请两位长辈更费心一些,收了这些叫人头疼的东西,也让侄女在海外省省心罢!”
这话一说,说的皇后眼泪都掉下来了,搂着李云罗的肩膀直道:“什么劳什子英咭唎,咱不去了,你就待在姨妈身边,一辈子不嫁都使得。”
见皇后掉了眼泪,官家心里直发虚,半点不敢吱声,瞅着太子杀鸡抹脖的使眼色。
太子默默扭头,只作未见。
他又不傻,哪敢在这时候出头。
还是李云罗使了浑身的力气,好容易才把人劝得回转过来。
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觉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后背更是出了一身热汗。
但皇后握着李云罗的手,怎么都不愿意收这些产业:“你竟这么狠心,这辈子都不回来了不成?”
官家忙道:“正是呢,你要怕那贪酷之弊,只管让你兄长管着去,若少了,只管找他。”
说毕,一手指着太子。
太子:“……”
拿儿子哄发妻,您可真是好样的。
不过,事情确实不大。
他冲着李云罗点点头:“只管交于我便是。”
兄长都这么说了,李云罗确实不好再推脱,显得生分。只心里想着,太子喜好古董,反正那些她都不带走,到时候收拾个十几辆大车来,只管都给他拉过去便是。
什么,那些古董都是她的嫁妆,全都带去英咭唎?
就说您听这句话的时候,血压高不高吧。
反正李云罗不行,不可,做不到。
说起这个来,官家反而开始关心李云罗钱得了没?够不够使?
“想来你也知道,你那公主府走的是正经亲王的规制。如当初忠顺亲王一脉一般,乃是海外立藩。”
当初开发赤土州,须得有一个足够分量的人坐镇。这个人,便是当初太祖之幼弟,如今忠顺亲王的祖上。
不同的是,如今忠顺亲王一系功成身退,撤藩回京,虽没了掌控赤土的权利,但反过来,却也没了生死存亡的危机,回京之后尚可安享富贵尊荣。
而当年做到杯酒释藩王的,便是如今的官家。
现在,轮到她去开疆拓土了。
意识到这一点,原本相当淡定的李云罗攥了攥拳,手心慢慢沁出汗来。
官家忽然伸出手,扶了扶她鬓边微斜的发簪,温声道:“莫怕,无论如何,你的身后有整个大唐。”
随后,这世界上最尊贵的一家子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算了一笔细账。
按照当初忠顺亲王就藩的先例,她的正熙公主府该有亲事府三百七十四人,帐内府三百四十人,公主邑司二十一人,文官参谋部七人,行政事务部二十二人。【注:详见作话,无兴趣可跳。】
拢共七百六十四人,这还都只是外臣,没算公主府私仆。
见李云罗蹙眉,官家还以为她嫌人多,忙道:“七百个亲卫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你在海外的立身之本。”
皇后和太子都道很是。
李云罗连连摆手,道:“侄女儿并没这么想,只是想着这么多兵士,恐无法光明正大的都带过去。”
听得此言,官家眉目舒展,身子也往后靠了靠,大手一挥:“朕道是什么呢?此事易耳!”
语气中颇有点不以为然之意。
原来,朝堂中人早就把海外局势给打听得不说一清二楚吧,也有个七七八八。
他们知晓英法两国之间互有龌龊,又兼英咭唎地狭,四面环海,到时想办法从法兰西那里买个岛便是了。
连哪个岛,朝堂上的人都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