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好意?还是试探?
修推开房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光线昏黄,把米洛靠在他自己房门框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楼梯。米洛跟上来,脚步声被刻意压到最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米洛跟在修身后,经过厨娘昨晚倒下的那个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储藏室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地上铺了一层新的干稻草,用来吸附昨晚残留的药味。
“赫伯特动作很快。”米洛说。
“他是专业管家,清理现场、安排巡逻、请医师、安抚仆从,这些事在他脑子里有一套固定的流程,不需要思考就能执行。”
门房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护卫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到修和米洛下楼,站起来想要行礼,修朝他摆了摆手。
书房窗户下面是一小块花园,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灌木。
昨晚那两个人就是从这儿翻出去的,修的视线扫过灌木丛,在靠近墙根的地方看到了几处被踩断的枝条。
米洛凑过来看了一眼:“一个比另一个重至少二十斤,高个子落地更重,灌木断枝的位置在他那一边。”
“高个子先落地,他跳下来的冲力比预想的大,膝盖弯得太多,所以在这里顿了一下。”修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上一处明显的凹陷,“然后他往围墙跑,第二步在这里,第三步在这里。”
米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地面上确实有四个隐约的凹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另一个人是后落地的,”米洛接话,指了指灌木丛另一侧,“他落地的位置偏了半米,差点踩进花圃。他调整得很快,第一步就找回了重心,所以脚印比高个子的浅得多。”
两个人沿着这串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走到围墙根下。
围墙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的,表面粗糙,缝隙里填着灰泥,年深日久,灰泥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缝隙。
米洛抬头看了一眼墙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手指扣住墙头石缝,整个人轻巧地翻了上去。他骑在墙头上,低头看着修,伸出一只手。
修没有接他的手,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脚尖在墙面上蹬了两下,手指扒住墙头,也翻了上去。
两个人并排骑在墙头上。
巷子一头通向主街,另一头被后墙堵死了,是死路。
“他们不会往死路走。”修说着从墙头上翻下去,落在巷子里。
米洛也跟着翻下来,落在他身边。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通向街道的那一头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视线贴着地面移动。
走了大概二十步,修停了下来。
地面上有一小块泥土,旁边是一块石板的边缘,上面有一道淡淡的刮痕。
“靴子侧面蹭到的。”米洛蹲了下来,“拐弯的时候没有减速,鞋帮刮到了。”
两个人走出巷口,站在宽敞的街道上,天又亮了一些,街边的面包店已经有烤面包的香味飘了过来。
他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面粉:“怎么了,小伙子们?”
“昨晚后半夜,这儿有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经过?”
女人眯起眼睛看着他:“你们...”
“公爵府的。”米洛摸出两枚银币递了过去。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后半夜,大概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从二楼窗户看到两个人从门口经过,往南走了。”
往南?
修的眉毛动了一下:“确定是往南?”
“确定,我当时还纳闷,这个点了干什么去。”
“打扰您了。”修转身跟着米洛一起出了面包店。
米洛站在巷口,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街道对面那家还没开门的杂货铺,铺子的木门紧闭,门板缝里塞着昨天的旧报纸。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什么事?”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米洛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在指间翻了一下:“昨天后半夜,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见有什么人从这里经过?”
男人的眼睛被银币勾住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看向米洛的脸:“你谁啊?”
“公爵府的。”站在米洛身后的修适时的开了口。
男人表情微微变了,门缝开大了几寸:“出什么事了吗?”
“例行问话。”米洛把那枚银币弹给男人。
“昨天后半夜...大概两点来钟,我起来喝水,从窗户外看了一眼,有两个人路过这里,走得很快。”男人回忆着,“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一些,都穿深色衣服,蒙着脸。”
“蒙着脸?”
“蒙着脸,大半夜的蒙着脸,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没敢出声。”男人缩了缩脖子,“他们从我这门口经过,往南走了。”
修和米洛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看清他们往南走了多远吗?”
男人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我没敢多看。”
修点了点头,又摸出一枚银币递给了男人,转身走了。
米洛跟上来,压低声音说:“看来他们真的是往南走了,主街上有巡逻队,虽然后半夜间隔长,但他们会选更隐蔽的路。”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南走了一小段,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路口有一条向东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都是高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巷子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拐角,通向更南的方向。
修走进那条巷子,米洛跟在后面。
巷子里的石板比主街上的更破旧,有些石板裂了缝,缝隙里长出青苔。修走得很慢,目光在地面上来回扫视。
走了大概四五十步,修又停住了:“他们走过这里。”
地面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和公爵府花园里的泥颜色一样,深褐色的,边缘还保留着鞋底花纹的压痕。
米洛看了看地上的痕迹,又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的墙壁,其中一块石砖的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刮痕。
“肩膀蹭的,”米洛抬手比划了一下,“这里太窄,两个人并排走,高个子蹭到了墙。”
他们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经过拐角,面前是一条更宽阔但同样破旧的街道,街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
他们已经离开了中心区。
米洛站在修身边,目光扫过这条街:“这是城南的地界了。”
“嗯。”修应了一声,“那就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藏在城南的某个地方,这里不显眼,也不会有人查身份。二是他们穿过城南,去码头区坐船离开。”
米洛想了想:“他们没拿到想要的东西,应该不会这么快离开。”
“那就找。”修说。
在经过一个岔路口的时候,米洛注意到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碎瓦片。
米洛拐进了巷子,修跟在后面。
尽头堆着一些破旧的木桶和板条箱,留出一条很窄的通路,泥地上有几个脚印,明显是最近踩出来的。
“有人来过这里。”修声音压得极低。
米洛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从脚印来看...和那两个人的体型对得上。”
两个人从那个很小的通路继续往前走,两旁的房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走了没有很远,修在一座小广场的边缘停了下来。
广场不大,中央是一座灰扑扑的阿斯特里安神像。
米洛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座神像,愣了一会儿:“这不是那天咱们来的地方吗?”
修没有回答,他看向广场四周。
人渐渐多起来了,大多是住在附近的人,提着篮子出来买菜,脚步不紧不慢。
“他们会藏在这种地方吗?”米洛压低声音问。
“会。城南鱼龙混杂,没人管你是谁,而且这里离公爵府够远,就算有人追过来,随便钻进哪条巷子就找不到了。”
米洛环顾四周,点了点头:“我们要找的不是他们住的地方,是能告诉我们他们住哪儿的人。”
修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目光落在广场边上那家卖鱼摊子上。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臂粗壮,围裙上沾满了鱼鳞和血水,正把一条条海鱼从木桶里捞出来摆在案板上。
米洛走过去,站在摊子前面。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买鱼?”
“打听个事。”米洛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币,放在案板上海鱼和贝壳之间。
摊主看了一眼银币,又看了一眼米洛,手里的刀停了片刻:“什么事?”
“昨晚后半夜,有没有两个陌生人到这一带来?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一些,都穿深色衣服。高个子走路有点跛。”
摊主的眼珠转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摇了摇头:“后半夜我在睡觉,谁在外面走我也不知道。”
米洛没有收回银币,而是又加了一枚:“那最近几天呢?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
摊主看着那两枚银币,舔了舔嘴唇,他用围裙擦了擦手,把两枚银币拨到自己那边,然后压低了声音:“前两天确实有人租了后面那条巷子的一间屋子,两个人,一高一矮。”
修和米洛对视了一眼。
“哪条巷子?”
摊主朝广场西边的一条窄巷抬了抬下巴:“往里走,第三间。门口堆着旧板条箱的那间。”
修点了点头,转身朝那条巷子走去。米洛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上了匕首。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面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走到第三间的时候,修停下来,没有敲门,他用指尖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里面很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烟味,没有人声,没有任何动静。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缺了靠背的椅子,床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皱成一团。
修走到桌前,桌上有一个粗陶杯子,杯底还有一层水渍,旁边放着一小块吃了一半的黑面包,面包已经干硬了,边缘有啃咬的痕迹。
两个人又翻了翻房间的其它地方,没有发现别的。床底下是空的,桌子的抽屉里什么也没有,连一片纸都没有留下。
“走了,”修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房间,“走得很快,没有留下任何能追的东西。”
米洛把手里的毯子扔回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们换地方了,或者有人来接应了。”
两个人从屋子里出来,站在巷子里。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
修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米洛:“还追吗?”
米洛摇了摇头:“他们如果今天早上才离开,现在至少已经在半个城之外了。如果是昨天晚上就走的,那更远。”
修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阿斯特里安神像上:“先回去,伊莱今天去缄言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修和米洛从城南走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把中心区的石板路晒得发亮。
两个人没有多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情。
转过公爵府所在的那条街,修忽然放慢了脚步。
府门前的台阶上停着一辆不是公爵府的车,没有纹章,漆面的光泽和马车夫整齐的制服都说明它来自某个不愿意张扬但又不愿意降低格调的地方。
米洛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