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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旧盟》

60.第六十章 出界

第六十章出界

从北境的总报送出到京中回令抵达军司,总共用了十七日。

急递军士在帐外下马,马的两条前腿已经开始发颤。革囊先送进验令帐,章朔逐处核过封识、驿印与换马时刻,最后在“是否逾限”一栏写下一个“未”字。

此时军司主帐中,薛崇和邵廷岳正就一面窄旗向阿古勒复问。

那是等待回令的第四日,中路西段一支外巡在旧水沟南口与六名铁勒前骑短暂接战时得到的。当时一名铁勒骑兵中箭落马,余骑将人救走,折落在雪地里的窄旗却被巡军带了回来。

旗送回后的第二日,军司已经将阿古勒与两名乌延老人分别问过。三人所说的名字都是同一个。

莫延。

“再说一遍。”薛崇道,“这是谁的旗?”

“莫延。”阿古勒答道。

“哪个莫延?” 邵廷岳问。

“南帐前军的莫延。他不领一部,南帐给他多少骑,他便领多少骑。”

“你可见过他?”

“三年前,乌延第一次向铁勒送马,他带人来点过。”阿古勒道,“后来每年收马的不是同一批人,前面插的却都是这种旗。”

薛崇指向旗根上方一道已经褪色的黑线。

“只凭这个?”

“还有旗尾的两道缺口。莫延的前骑不用大旗。旗窄,跑得快,也不让远处的人看清有多少兵。”

“他归谁节制?”

阿古勒沉默了一下。

“南帐如今听迭烈的。”

“铁勒汗的次子?”

“是。”

“眼下近万骑,都归迭烈本部?”

“应该不全是。”阿古勒道,“南帐有自己的骑兵,铁勒出兵也从各部调人。”

所谓的“南帐”,并不是一座终年不动的营帐。铁勒逐水草迁徙,南帐所在也随季节与牧地南北移动,所辖之事却相对固定:南缘草场、对梁边市、附部贡马与南下军务,都由南帐经手。

南帐自有亲骑,战时还可凭历年所授马符与各部旧约调兵。各部所出骑军仍带本部首领、部旗与粮马,南帐则另授前军旗号,统一约定道路、时刻与进退。

此前大梁收到的索还乌延的来书虽然用了“大铁勒汗”的名义,却没有附汗庭命书。那封来书究竟是铁勒汗亲令,还是可以处置附部与边书的南帐所拟,仍未可知。

“你可知莫延惯常怎样用兵?”

邵廷岳又问。

阿古勒没有立即回答。

“他不先要墙。”

薛崇看着他。

“什么意思?”

“乌延的草场没有墙。”阿古勒道,“他先断水,再赶走接应的人。等守草场的人自己散了,他才来点马。”

京中回令的到来,打断了这场问话。

阿古勒离开以后,正令与议复节略被分别展开。

薛崇先看皇帝所定的兵数、粮期与总提权限,邵廷岳亦将回令从头读到最后一页。

薛崇问:“今日所见军情,与十七日前相比,可有重大变化?”

章朔将等候回令期间所收的三路附报依次铺开。

“铁勒主力仍分压三路,没有大股转向东路或西路。昨日申初,中路最西烽铺以北仍见大批无主骑乘的马,随行骑兵不足马数三成。旧河套南面的两处冬草未见焚烧,废牧道积雪以后又有新蹄迹。”

“道路呢?”

“旧水沟北段冻实,可以行马。废牧道东侧有一处融雪塌陷,须绕行半个时辰。军司原定两日至旧河套,尚未因此改变。”

“换马地亲眼见到了?”

“没有。”

邵廷岳看向章朔:“眼下有没有一项足以改行轮换固边?”

章朔道:“没有。”

“有没有一项足以断定出界必能打中?”

“也没有。”

薛崇将京中回令压在两策之间。

“行集中出界之策。”

顾长宁是在半个时辰以后看见议复节略的。

正令须先送三路主将验看,议复节略则留在军司,由参与前议的人依次署押。

章朔将文书推到他面前,顾长宁逐页看过。

他翻到宁王议策所在的那一页。

“依宁王所议,准集中出界。”

再往下,是限兵、限粮、撤民、重勘、军前择将与战后归建六项。

顾长宁仔细看完,把节略重新合上。

邵廷岳坐在另一侧核出界兵册,没有抬头。

“如今军令已经裁定,你的前议可有更改?”

“没有。” 顾长宁道。

京中的回令、承珩的议策以及军司最后的裁定皆是行集中出界之策。可他并没有因此认为轮换固边之策错了。

“那便另署遵行。”

顾长宁在行令簿上写下日期与时刻。

末尾两字是“遵行”。

从这一刻起,援巡营所行的每一道撤铺、接应与归兵时刻,都必须依集中出界之策安排。

当日下午,薛崇与邵廷岳在军前共定主将。

薛崇须留在旧界以内总顾三路,邵廷岳的总提军令也不能随四千人一并北移。两人共署一道临时行令,命程砺总领此次出界兵马,军令止于此次差遣。

两座尚未完全补入中路的新营归程砺直领。东、中、西三路各出骑卒、弩手与熟悉旧牧道的向导,定额守堡之兵一人不动。

东路所出的那支机动兵马仍由顾长钧统领,编作出界军东翼。顾长钧只节制本部,不另辖中、西两路;越界以后,仍受程砺前敌军令。

第一遍点册有四千一百余人。

之后,程砺将其中原属定额堡兵的名字全部退回,又剔出十七匹蹄伤未愈的战马及其骑卒。到当夜亥初,出界兵马定为三千九百余人。

九日粮另册发放。

马料只随军携带两日半。

第五日寅初出界。

最迟第六日折返,最迟第八日归界。

第九日只作误程余备。

军令下到援巡营时,原定换防簿已经排到了第十一处堡铺。

顾长宁将新令放在旧簿旁,没有让书吏擦去原来的文字。

“原字留着。”他说,“在旁边注停换日期与所奉军令。”

书吏提笔等候。

青崖堡北墙两队旧卒,原定第三日换下。

石涧堡西南巡铺,原定第四日归营。

中路西段两支外巡,原定随新营到位以后撤回复点。

如今,最外烽铺守军依时向内撤入第二层,仍须保留的堡寨却不再有人前往替换。换防簿上的“归营”二字没有被涂去,只在旁边多出一行小字:

“暂缓,候出界兵马归建。”

一名书吏核到青崖堡伤册时停了笔。

“这两队中有六人仍记轻伤。”

“能不能守墙,由堡中军医所重验。”顾长宁道,“援巡营不替他们写无伤,也不替守将写不能守。”

“若验作不能守?”

“随撤铺队送回。”

“缺额呢?”

顾长宁看着兵册上已经被抽走的巡援。

“堡中自行并队。”

书吏应了一声,将六人的名字另抄入待验册。

回令抵达后的第一日,中路三处外铺开始撤人。

回令抵达后的第二日,青崖堡以北最后一批外巡家属进入第二层堡寨。

东、西两路更远。军户能够带走的只有随身衣物、锅具与几日口粮。牲畜中只有能够当日赶回的随人南移,其余仍留在屯地。房门落锁,粮窖加封,损失另册登记。

援巡营在三条接入军路上分别设下收兵点。

每一处收兵点都写明关闭时刻。

顾长宁不许只写“候外巡归营”,也不许在接应簿上留下“视情延后”四字。哪一队最迟何时到,哪一处火号何时熄灭,失期以后向哪座堡寨自行撤回,都须在出界军离营以前写清。

陶苓拿到的新伤运预案时,先看了三处收兵点之间的路程。

“医骡仍是四匹?”

“援巡营名下仍是四匹。出界军另带六匹,不从这里抽。”

“原定接回青崖堡旧伤的两辆车呢?”

“暂不去了。”

陶苓抬头看了他一眼。

“改作什么?”

“最北收兵点一辆,旧水沟南口一辆,先接新伤。”

陶苓没有再问。她将青崖堡原定转下的伤者名单折到后面,重新排了药箱与伤布。

回令抵达后的第四日傍晚,东路最后一批军户已经在本路点验入堡,送往军司的回号尚在途中。顾长钧所领东翼先抵达了中路西段的集兵地。

他所领的东翼已经在旧水沟南口扎下临时马栏。营中不点大火,只在背风处设了几处矮灶。九日粮尚未发到个人手中,装粮的口袋按队堆放,每一堆都压着领粮木牌。

顾长宁带着接应簿进帐时,顾长钧正俯身看一张废牧道图。

兜鍪搁在案角,护颊上还凝着未化的霜。他没有卸甲,右手沿旧水沟一路向北,虎口与食指上都是常年握刀挽弓留下的硬茧。图边已有几行新添的小字,笔迹清峻工整,圈出的却尽是冻滩、窄口与可能藏住游骑的背风沟。

顾家三子中,顾长钧生得最像顾铮。身量高,肩背平阔,眉骨与鼻梁都深,北境的风日使他面色比京中时更深。顾铮的威势到了他身上,少了几分外露,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严整。

他很早便随顾铮戍边,如今任东路前营前锋将军。顾铮器重这个长子,嫡长的名分之外,也有一仗一仗积下的军功。

顾长宁将接应簿放到案上。

军司传阅的御前议复节略还压在舆图一角,翻开的恰是中路西段附言。顾长宁的署名露在页尾。

“你的意见,我看过。”顾长钧道。

“是。”

“楚王主出界,宁王也主出界。你那份附言,却压在轮换一策下面。”

“附言送出时,御前尚未议兵。”

“旁人只看落在纸上的名字,不会替你分先后。”

“军前所见是什么,我便写什么。”

顾长钧的指节在那页纸上停了片刻。

“仍主张先换防?”

“是。”

“军令已经到了。”

“所以我来交接应簿。”

顾长钧这才真正抬眼看他。

顾长宁知道他在意的不只是战策。顾家可以有几个儿子,对外却只能有一种主张;而那一种,在顾长钧看来,应当由嫡长子说出。

顾长钧没有再谈附言,只将一枚木筹移到旧水沟西侧。

“东翼从哪一段出界?”

顾长宁指向舆图。

“由旧水沟西侧北上。前半程与主军相隔三里,过第一处冻滩以后向东展开,不越这道旧石脊。两路在旧河套南缘重新合拢。”

“过冻滩以后才向东?”

“是。提前展开,会先暴露在旧石脊上。”

“若主军在冻滩受阻?”

“东翼等候半刻。仍未开路,便退回旧水沟南口。军前重新发令以前,不得自行绕向石脊以东。”

顾长钧以手指量过冻滩与石脊之间的距离,没有再改动木筹。

“接应呢?”

“归程设三处。最北一处只留到第八日日落,第二处留到第九日卯初。第九日午前,最后一处也会南撤。”

“最后一处谁守?”

“我。”

顾长钧抬起眼。

帐外有人牵马经过,蹄铁敲在冻硬的地面上,一声接着一声。

“若我部尚未归界?”

“照令撤。”

“你也撤?”

“我最后撤,不会迟过午时。”

“你既不赞成出界,却肯守最后一处接应。”

“主张轮换,是军令未下以前的意见。军令既下,我守的是归路。”

顾长钧看了他片刻,拿起笔,在接应簿上署了名字。

“第九日午前。”他道,“我若未归,照令撤。”

“是。”

顾长钧亲手接过路册,火号与收伤标记则由亲兵分别收好。

接应簿上,他的名字落在三处撤离时刻下面,墨色尚未干透。

回令抵达后的第五日丑正以前,东、西两路最后两道撤人回号先后到达军司。

外铺守军与军户已经按令进入第二层。

寅初,出界军拔营。

没有擂鼓,也没有展开大旗。

先行斥候从旧水沟北口穿过,随后是程砺直领的两座新营。弩手的弦都收在皮套里,骑卒各牵一匹备用马。装粮的驮队居中,马料只占很小一段,余下的位置留给箭、伤具与修蹄铁器。

顾长钧所领东翼最后离开临时马栏。

旧界在这里不是一堵墙。

数十块低矮界石从冻滩一直排向西面的山脚,大半已经被雪埋住。界石以南与以北都是同样发白的荒草,只有石面上残存的刻痕说明,从这里再向前,梁军旧有军令已经不能自行追及。

程砺在第一块界石旁停马。

“自后队全部过界起,计出界第一日。”

书吏应声。

“第六日以前,不论所见为何,回师。”

“是。”

“旧河套北缘为止界。敌骑退过此线,不追。”

“是。”

前队继续向北。

顾长钧经过界石时没有回头,只向顾长宁所在的位置抬了一下手。

顾长宁站在界内,看着东翼最后一队骑军越过冻滩。

军司书吏在行期簿上写下:

“寅初三刻,三千九百余人尽出旧界。”

随后将那枚原本写着“候发”的木牌翻转过来。

背面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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