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伤口
电视声又响起来的时候,沈暮正趴在沙发最边上。她没转头,只把耳朵朝屏幕那边侧了侧。还是那个综艺,几轮嘉宾轮着说,笑声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翻上来,嗡在客厅四壁,散不出去。顾曦把遥控器往腿边一放,音量又往上推了两格。
这样的晚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天。
白天顾曦照样出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薄表带扣得一样贴。晚上回来先把鞋踩掉,光脚走到厨房,开冰箱,拿水,喝一口才去拿罐头。喂食的时间没乱过,水碗也干净。可沈暮听得出来,顾曦喊“墨墨”的次数少了。有一两天,这个家里除了电视,几乎没有人声。她下班回来,把包挂在玄关,洗手,开灯,然后坐进沙发。有时候点手机,有时候不点,就只是坐着。电视光把她的脸打出蓝莹莹的边,眼睛却不知道落在哪一格里。
沈暮不敢闹。她连从猫砂盆里出来都要轻着脚,怕踩出半点声响。顾曦进门时她照旧会去门口,想拿脑袋去碰一下她的小腿,又忍住了。前几晚试过一次,顾曦只“嗯”了一声,没低头,绕过她往屋里走。那声“嗯”不重,甚至带点旧日的应付。沈暮却记了很久。她的尾巴贴着自己后腿,站在门边,等门关上,等顾曦拐进客厅了,才慢慢跟过去。
今晚比前面的夜更凉。顾曦从浴室出来,头发半干,发尾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滑进旧T恤领口,洇成一小片。她没拿吹风机。走到客厅,站了两秒,忽然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静得过分。墙外有风,像谁拿指甲在楼体上轻轻划。沈暮把下巴从靠垫上抬起来,黄绿色眼睛跟着她,看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腿曲起一条,左手搭在膝上。
顾曦没说话。沈暮看见她的右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起来。那只有薄表的手腕上,表盘在暗光里亮得像一小块冷冰。
沈暮在沙发边把自己盘得更紧。她从前总在离顾曦半臂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会惹人烦,也还能听见她的呼吸。可这几天,连半臂都像远得擦不到。顾曦坐在那儿,像把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往自己身上吸,猫的毛尖像被很轻的静电压着,没法放松。
沈暮慢慢站起来。沙发垫比地面软,四只爪陷下去一点,她走得很慢,像踩着什么会回弹的地方。走到顾曦身前,又停住。顾曦的膝盖就在眼前,贴着薄薄一层睡裤,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沙发沿。沈暮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膝头的手。指节没发白,就是很静,静得能看见手背下暗青的血管。
她抬了抬前爪,又放下。脑子里绕着小半圈:碰了会怎样,不碰又会怎样。她从前不是这么钝的人。活着的时候,许多次她从顾曦旁边经过,都能把呼吸压得几乎不存在。可近了,她怕。远了,她又怕。这一怕在心里盘了许多年,竟比现在这具身体还重。
沈暮把心一横,前爪伸出去,极轻地搭在顾曦手背旁,爪垫贴着她的指根,趾甲全收着。没使力,像只把一小片温度放在上面。她以为顾曦会把手抽走,或者像上次那样说一句“去睡沙发上”。
顾曦没动。
手背朝上抬了半寸,接着翻过来。那动作不快,甚至带点重,像在椅子上坐久了突然伸手去拿一样东西。沈暮还没弄清,整只猫就被一双手从胸口两边拢起来,往她怀里带。她的后腿在沙发面上打了个滑,身子往上一长,前爪本能地抵住顾曦的锁骨。太近了。近到顾曦呼出的气都喷在她头顶,带着沐浴过后温热的湿意。顾曦把脸低下来,鼻尖埋进她后颈的黑毛里。
沈暮僵得厉害。四条腿都绷着,像被一条暖和的绳捆住了。顾曦的胳膊圈着她的背,力道很大,大得沈暮感到自己的肋骨都被收进去两分。那双手不是推开她的。那是要把她按进身体里的力气。沈暮一时不知该松,还是该更紧。她活了二十九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猫的右后腿悬在顾曦膝外,没着没落。沈暮想找个支点,把腿往下放。沙发面太滑,她的爪张开又收拢。就这么一挣,猫身体里那根不属于她的弦忽然弹了起来。后腿猛地一蹬,利爪从肉垫里弹出去,在顾曦右手背上斜着划过去。
沈暮先感到的不是声,是触感。爪尖擦过皮肤,像划开一层很薄的、温热的纸。顾曦吸了一口气,很短,从喉咙里抽进来。她的身体没往后。那只受伤的手在黑暗里轻轻一颤,然后圈得更紧。沈暮整只猫被按在她怀里,动都动不了一下。
空气里慢慢浮起血味。
很淡,先像铁皮上刚凝的水珠,再混着顾曦身上还没散净的沐浴露味,变成一种让沈暮后颈发麻的气味。她不用低头也知道了。她的后腿还悬着,爪尖上有一点点潮。她不敢看。沈暮把脸别向顾曦胸口,耳朵完全塌在脑袋两边,听见顾曦心跳得很快,又很重,隔着一层旧T恤,一下下撞着她的额角。
顾曦松开了一只胳膊。沈暮以为要挨那一下。可那只手只是慢慢抬起来,伸到眼前。手背朝上,从虎口到手腕,一条细长的红口子横在那里。血珠还没大,一颗一颗往外渗,小得像红笔点上去的。顾曦看了一会儿,没擦,没骂,连呼吸都没乱。她把左手放下去,重新圈住猫,受伤的手就往猫背上压下来,手指插进黑毛里,一下一下,没个章法。
沈暮抬头看她。
顾曦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是这几日一直没散的血丝,在眼底弯弯绕绕,像几夜没睡好才积出来的。最下面那条湿了,一小片,亮在电视屏幕的反光里。顾曦没哭。她的下唇平抿着,下巴在微微地抖,连带着猫的后背都像被她的战栗贴着。
沈暮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拆下去。她说不出,叫不出,喉咙像给人用湿棉花堵着。不是她想安静。是她只有这一副身子,连一句“我没有要伤你”都递不出去。她看着顾曦手背上那道口子,血已经流成一条细线,顺着皮肤往腕子走。她想舔。舌头在嘴里动了动,又缩回去。她怕自己再伸爪子,再添一道。她怕顾曦松手。
顾曦没松手。
电视关着。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落。那几道户外透进来的光像谁在地上摆了灰白的窄条。沈暮被顾曦按在怀里,身体还是僵的,尾巴垂在两个人之间,贴着自己的后腿。顾曦把额头低下来,抵在猫头顶。很重,像把几天的重量都放在这一小块上。沈暮能闻到她眼睫上一点水汽,混着血味。
“别动。”顾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哑得厉害,像从嗓子最底下刮出来的。沈暮听了,整只猫像被下了咒,连尾巴尖都不动了。顾曦没说别的。她只是换了只胳膊,把猫往上抱了抱,让黑毛贴着下巴。沈暮的后爪从半空里落下来,缩进自己肚腹下。脚底那点潮,她不敢想。
顾曦忽然用没伤的拇指,轻轻摩过猫背,一下,又一下。指腹压着她的毛根,那点热从外面慢慢渗进来,和沈暮身体里乱撞的心跳搅在一起。沈暮还是不懂顾曦为什么没把她丢开。手背上的血都流到手腕了,一小截红,在腕骨上转弯,滴下去。顾曦也不管。她像痛觉被什么更重的东西盖着,根本顾不上手。
沈暮没再挣扎。她慢慢把脸埋进顾曦颈窝,鼻尖碰着她锁骨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不是躲,是实在没力气再撑了。顾曦的脉搏在她额边跳,快,重。沈暮闭上眼,只想着一件事:她原本是来让她好一点的。现在顾曦手背多了条口子,还红着眼,不知道该怨谁。
血滴落在猫的黑毛上,谁也没看见。
血滴在猫背上,慢慢渗进黑毛里,谁都看不见。
顾曦又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