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菟丝子
“这演的到底是哪一出。”唐梨从最初的惊讶平复下来,弓背摇摇晃晃,坐姿吊儿郎当,手肘抵着膝盖,托腮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很明显在打瞌睡。
没人乐意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看这种既疯癫又毫无厘头的戏,尤其是苗殷罗石破天惊的凄唳独白,这段疯狂又狰狞的道德谴责让他感到劳累。人是复杂感情的结合体,系统擅长推演逻辑,唐梨对这种掰扯到底谁受得痛苦更多是真的不感兴趣......也不想煞有介事地讨论她到底是有苦衷的恶人还是个不完美的好人,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给唐风莱炒个菜......
要不是担心唐风莱吓得哭鼻子耽误正事,唐梨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反正他是系统,任务和他没啥关系。
戏台上寂静无声,柳言懿的血流到台子边缘,嘀嘀嗒嗒地落下,很快便在地上开凿出一个血坑。
第一出戏似乎即将落幕,顶上的银丝线牵引着戏子移动,倒在血中的柳言懿被拖至半空,胳膊颓然垂下,素色丝绦被苗殷罗指甲上的凤仙花勾掉,枯白的头发散落,脑袋无力地软塌在一旁,血顺着后脑勺流淌。幸亏是没有面向观众,否则唐风莱将看到一双留下两行血泪的脸,那场面真是太刺激了,估计得做噩梦,唐梨默默松了肩膀。
“终于演完了......我都有点饿了。”唐梨活动了下手腕,稚嫩的脸庞显然笼罩了一层薄薄的睡意,“我先和你说好,这本书不管饭,还得自己动手丰衣食足,要不要我给你......”
炒菜两个字还没蹦出,软绵绵的柳言懿转了个圈,那张鲜血淋漓的面容赫然面对唐风莱,不仅仅是恐怖,她那神情是极度悲伤的,眉毛拧成疙瘩,因为流泪引发的失明,她瞳仁灰白,盛着的再也不是光,直勾勾望着苍天的样子,几乎是要把黑漆漆的棋盘盯出一个洞来。
死不瞑目。
女人走之前什么都没有放下,怀着满腔牵挂和遗憾离开,撒手人寰。柳守峰的冤案,引狼入室的报应,女儿毫无保障的未来,以及她所心系的百姓......都在折磨她的灵魂,所以她注定不得安宁。这样发自内心的鲜明情绪竟让活人心神大震,这样高洁的魂魄在控诉世上每一桩卑鄙之事,乃至于谁也不敢多瞧一眼她不甘愿闭上的眼睛。
“哎呀......你不要难过。”
唐风莱端正坐在那里,丹凤眼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戏台,凝望即将消失在帷幔后的柳言懿。唐风莱样貌很干净,面相很好,算命先生曾夸口称赞过,说她是一个至纯至善的姑娘,会有人喜欢她,夸奖她,会有很多人因她而幸福。
但很不幸,命运多舛的一生,似乎想拥有她的垂怜,所以不顾一切地降临到她的身边。
“她不在了。”唐风莱喃喃说了一句,睫毛覆下,挡住微动的眼眸。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唐梨硬邦邦憋出来一句,“蜉蝣撼树,但乱世总要有人牺牲,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凡人,我早就说过,你要改改你多愁善感的毛病,否则会很痛苦。选了本繁华安定的盛世还好,买卖人命的勾当多少收敛些,不像现在这样猖狂,有能耐的人也多,咱们不需要冲锋陷阵。但你运气差了点,选了个作者瞎编乱造的犄角朝代,她估计没见过世面,写苦写穷就来劲,真傻逼......而且这都不是真实的啊,这只是小说而已,就当以后你回到现代,他们一键复活就行了,你不用为此难过。”
唐梨苦口婆心地劝告,不熟练地拍打唐风莱的背。他是活脱脱的标准小直男,想到什么说什么,梦到哪句说哪句,还特别热衷用轻松语气把伤心事都盖过去,装作自己见多识广无比镇定。他最后夸张地清清嗓子,轻轻摇晃唐风莱,“行了,再坐下去天都要亮了,我看这也差不多了,咱们进屋去吧。晚上外面不安全。”
唐风莱摇摇头,她恹恹地朝正在忙碌的戏台扬了扬下巴,“等等看吧,还没结束。”
唐梨在暗处翻了个白眼,恶狠狠瞪了眼无辜忙活的小厮,抱着双臂冷眼看他搬来几张黑桃木凳,一张擦得油光水滑的黄梨木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茶,清香徜徉在冷清的夜里,很快被浓烈的寒冬浇灭。
城隍庙空空如也,没有犀角杯琉璃盏这样稀罕玩意儿,也没有孔雀仙鹤昆仑奴这种奇珍异兽,价钱说得过去的佛雕神像被强盗洗劫一空,整座庙宇四壁萧条,唯一的烟火气就在千变万化的尸体和一动不动的两个大活人身上。
唐梨倒也没闲着,他看唐风莱沉默寡言的低沉模样,觉得浑身刺挠,心脏被粗暴地捏了一下似的,他原地挣扎一阵,下唇被牙齿咬出一排印,他烦躁着锤了下腿,黑着脸和唐风莱分析方才的戏。
“哎。”他戳了戳唐风莱的腰,面无表情地问:“如果你是柳言懿,你发现了萧鬲陷害你爹,你会怎么做?”
“可能和她一样吧。”坐久了腰有些酸痛,她换了个姿势,撑着脑袋,嗓音有点哑,“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做法了。”
“骗人是小狗。”唐梨翘起二郎腿,摇了摇指头,“任何有把性命丢掉的风险的法子都是下下等,最不能取用。”
“你有何高见?”唐风莱打起精神,扬了扬眉毛。
“这个姓柳的姑娘应该第一时间隐瞒下来,装作无事发生,千万不能让萧鬲发觉她知道了,然后暗地里慢慢调查。有命才能有获得真相的资格,命没了啥都没了。况且她还有孩子,现在一冲动,不仅丢掉了命,还让女儿和部下身陷囹圄,这也太不划算了。”
唐梨喋喋不休,“当然,这也不能怪她,你们凡人一旦被情绪控制,随时会丧失理智。不过柳家真是倒霉,要是没有萧鬲这个罪魁祸首,柳将军和柳言懿或许不会经受这样的磨难。”
“臭不要脸的死渣男,骗人骗心骗财骗色,他要是一开始就表明来意,说出真实目的,柳言懿未必不会帮助他。他却选择了最下贱的手法,选了就选了吧,还反过来倒打一耙,我呸!软饭男家暴男出轨男,真不要脸。”唐梨说着说着就入了戏,把萧鬲劈头盖脸一顿骂,要是萧鬲站在他面前,估计得挨一个跳起来力道十足的大嘴巴子。
唐风莱不置可否,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弄出褶皱的麻衣慢慢捋平。她想,这件事也许不能揪出一个十全十美的罪魁祸首,倘若没有分崩离析的朝政,没有四分五裂的时局,萧府可能就不会落魄,柳家也能免遭此劫祸。但相对于柳家的悲剧而言,与他们素不相识的萧鬲的确是导致这一切会发生的始作俑者......要是换做萧鬲,他定是要为自己寻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完美借口,在乱世中,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萧府、下一个柳家,谁也不能保证明日不会垮台,只要还是南辽的臣民,谁都无法明哲保身,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自己、妻妾、儿女与阴谋毫无瓜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既然与贵族站在一条战线,享受独属于权贵的安富尊荣,那柳言懿就不值得惋惜。他们都是靠剥削得来的富贵,锦衣玉食的背后是饿殍遍野,养尊处优建立在难民的屈辱之上,柳言懿或许并没有直接当作萧鬲苦难的元凶,但造成南辽一盘散沙、满地狼藉,必然有她一份功劳。
谁多一点,谁少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害的人命多一条,少一条罢了。
可唐风莱无法共情萧鬲,甚至无法同情。
人要怀有怜悯与敬畏之心。
对深陷漩涡中心无法避祸的强者怜悯,对穷途末路十室九空的弱者怜悯,对被世情逼得走投无路、无计可施的疯子怜悯,对饱受沧桑与不公的人怜悯......甚至对站在顶端的施暴者“怜悯”。
它们的区别在于,前者之怜悯述于口时是平等,是心甘情愿,是不求回报;后者之怜悯端于心时是鄙夷,即使刀俎悬挂在项边,骨子和眼眸里,所翻涌的是毫无畏惧。
或者说,是要充满睥睨。
至于敬畏......唐风莱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最终摇了摇头,最后拍了两下衣裳。在四面楚歌的绝境里,人命被践踏进泥潭,被羞辱到极致,那么对生命的敬畏就会让人丧失信仰与勇气,会令人沮丧,让处境更加艰难。
失衡的敬畏会丧失意义。
“她是位勇气可嘉的女人,即使我们庞大的数据库里从来不缺乏这样的女人,但我们依然会赞美类似精神的诞生。但我也不赞同她的做法,甚至无法欣赏——别说我们冷漠无情,因为她实在是不够理智,因为这份冲动,她的女儿乃至更多的人,都会因这个举动而陷入险境......这于算法来说是致命的错误。”
“她将正义当作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