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04
04
一只发抖的手掌按在墙上,林识溪扶着墙慢慢地站起来。
一双如受惊小鹿的杏眼望着魏知恒。长长的睫毛因为沾了泪水而黏在一起,变成一绺一绺的。
魏知恒不用看就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恐惧中带着仇恨的、恐惧中带着厌憎的或者恐惧中带着绝望的……
她转脸看去,看见一张白净的带着恐惧的小脸,但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却又是明亮的,仿佛看到希望似的。还有一点点颤巍巍的依赖。
林识溪吸了吸鼻子:“你、你为什么杀了她们?”
“因为这些人欺辱于你——”
魏知恒看着林识溪慢慢勾起唇角,“你不会以为我会这样说吧?”
林识溪小声道:“不是吗?”
魏知恒翻了个白眼:“小少爷,你可真够自作多情的。我杀人,因为她们挡了我的路,又碍了我的眼,仅此而已。”
林识溪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笑,但他压下唇角,只是真诚地道:“魏知恒,谢谢你。”
魏知恒定定地看他一眼,敲了敲竹椅扶手,木偶人抬着竹椅转身就走。
林识溪跟上去:“你不是说她们挡了你的路吗?”怎么不走过去了?
魏知恒道:“路脏了。”
走过去木偶人会沾上血。
林识溪轻声道:“她们是怀仁医馆派来的人。”
魏知恒脑海中立刻闪过几个斩草除根的办法,但随即又推翻——她又不是心狠手辣的大反派。
怀仁医馆……她记得这家医馆很快就要因为以次充好卖劣等药得罪人而倒闭了吧?
于是,魏知恒回林识溪道:“关我屁事。”
他不会以为,她会帮他解决幕后黑手吧?
林识溪擦了擦眼泪,抬起带着点乌青的小脸,跟在木偶人身边。
魏知恒有些不自在:“没人告诉你,尾随女孩子是痴汉行为吗?”
林识溪无辜地道:“可是我也走这条路啊。”
恐惧随着时间消退,拯救自己于危难的女孩子的形象便越发的高大起来。
魏知恒不用转脸就能感觉到林识溪孺慕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令她有一股想挠头的冲动。
事情变得非常不对。
她并不想让林识溪感谢她。
她认为这辈子,她和林识溪最好做一对陌生人。
虽然林识溪会是一个不错的朋友,但他们上辈子可是宿敌啊。
她可以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地面对林识溪。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上辈子的记忆仍旧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中。
甚至她的耳中还能回响着林识溪和着血泪的悲鸣。
他们曾经的关系,是两败俱伤,也要拖着重伤的身体爬向对方,互掐脖子的死对头。
每天晚上在梦里,恐怕都在想着怎样杀死对方。
也是唯一能够让她被腰斩被凌迟的强劲对手。
她怎么可能放心把后背交给他!
木偶人停在卖糖葫芦的老太婆旁边。
林识溪也停下来。
魏知恒转过头不爽地道:“你看,你明明就是在跟着我!”
林识溪笑了:“嗯,因为我害怕。”
魏知恒挑了挑眉——她可没看出来林识溪在害怕什么。便听林识溪道:
“我怕分别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云梦城这么大,云梦宗这么大。我怕和你成为两条并不相交的平行线。
“……你在说什么鬼话。”
魏知恒瘫坐在竹椅上,接过老奶奶递过来的糖葫芦。
“原来你也喜欢糖葫芦啊。”林识溪感叹道。
魏知恒打算把糖葫芦送进嘴里的动作一顿——是哦,吃糖葫芦实在有损她威猛的大反派形象。
魏知恒把糖葫芦挪开,淡淡地道:“我只是喜欢用糖葫芦喂狗。”
“你喜欢狗?我也喜欢狗呢。我家养了只小土狗,名字叫大黄。”
上辈子我连你的狗都杀了。魏知恒心道。
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竹椅的扶手。
木偶人的脚步加快了。
林识溪不得不快步走,嘴里继续输出:“明明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你却愿意帮助素昧平生的我。魏知恒,你真的是一个好人呢!”
魏知恒痛苦皱眉。
此际正是黄昏,晚食摊相继摆出来,街上飘荡着食物的香味。吆喝声此起彼伏。菜贩将所剩无几的蔬菜卖给挎着竹篮的家庭主夫,做工回来的壮娘子们纷纷回家。街上一派的人间烟火气。
魏知恒看着远方的晚霞,又变回了那个懒懒散散,气若游丝的病人:
“林识溪,我和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就不会想靠近我。”
那些曾经染红双手的鲜血,终究是不能当做无事发生。
归根到底,她是一个自私凉薄的人。
在漫长的杀戮过程中,她早已丢失了曾经有的一颗“仁心”。
“……”
林识溪沉默不语,心想:原来,她记得我的名字。
只说了一遍,她就记得了呢。
他的唇角勾起一丝甜甜的笑意,然后小跑着跟上魏知恒。
林家铺子后面有个院子,还有几间厢房。他和父母就住在那里。
他并不知道魏知恒是住在云梦客栈。因而是为了知道她的住处才跟着她的。
没想到她就住在他家斜对面。
这怎么不是一种缘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