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16
第二天祝遥到收容所的时候,黑铁没有蹲在门口。
他穿过荒地的时候远远看见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风里晃着,日光把灰白色的门框照得发亮。他推门进走廊的时候101号门缝底下阿影的轮廓探出来半个脑袋,用一种介于兴奋和汇报之间的语气冲他说了一句:"黑铁进109了!"
祝遥的脚步停了一下。"……进109了?"
"进去好一会儿了!"阿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憋不住的劲儿已经撑满了,"我不敢跟过去看,但他在里面待了快半个钟头了,深也在里面——"
祝遥把外套拉链拉开一点,往里走。经过105号的时候叮咚声响了两下,经过106号的时候镜面反光闪了一下亮了,他没停,走到109号门口的时候伸手推开了门。
深坐在墙角的阴影里,跟昨天差不多的位置,黑发垂着,竖瞳抬起来看到门口的人就亮了。但他旁边多了一团东西——黑铁蜷在他脚边大约半米的位置,两米高的黑色巨狼收拢成一大团毛茸茸的暗影,长吻搁在前爪上,耳朵半立着。他看到祝遥推门的时候耳朵完全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扫了一下地面。
深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黑色巨狼,又抬起头看着祝遥。"他自己进来的。"
祝遥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那一人一兽的构图。深靠墙坐着,黑铁蜷在他脚边,两个人的轮廓一个冷硬一个浑圆,在墙角那片阴影里紧紧挨着——像同一块深色山体上被风劈成了两块不同形状的岩石,裂开之后又落回了同一片地基。
"你们以前在深渊里就这样?"祝遥问。
深沉默了两秒。"差不多。"
黑铁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尾巴又在地面上扫了一下,扫出一小片灰痕。
祝遥走进去,在深对面坐下来。地面凉凉的,他盘着腿坐在书桌旁边的地砖上,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三个人之间的空间切成暖白和灰暗两半。他偏头看了一眼黑铁蜷在深脚边那条尾巴末端微微翘起来的弧度,然后又看回深。
"他为什么跟着你出来?"祝遥问。"我是说,深渊那么大,你们两个关系好成这样?"
深看着祝遥的脸。他的竖瞳在昏暗中微动着光,像是正在把那个问题拆成碎片筛选能说出口的部分。"深渊里不讲话。"他说,"但黑铁一直在我后面。我停下来,他就停下来。我走,他就走。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就是一直这样。"
黑铁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呼噜。那种声音不像是反对,更像是附和。他的长吻从前爪上抬起来半寸,暗金色的竖瞳看了一眼祝遥的方向,然后又放回去搁回前爪上了。
祝遥坐在地砖上,靠着书桌的桌腿。他看着墙角那两个挨在一起的东西——一个靠墙坐着,黑发垂肩,竖瞳在暗处亮成两点金色;一个蜷在脚边,灰黑色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尾巴偶尔动一下扫过地面。两个从深渊裂缝里一起爬出来的东西,一个倒了另一个就没跑,蹲在门口等着被关进去,一关关了七年。七年里他们被隔在107和109两间房里,中间隔着一整条走廊和几扇铁门,但黑铁从门缝底下探出去的那截暗影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缩回去过。
"七年没说话。"祝遥说,"你一出来他就出来了。"
深垂着眼睛看着脚边那团黑色巨狼的头顶。黑铁的耳朵贴平了,整个轮廓完全松弛下来,伏在他脚边的姿态像一头终于回到同伴身边的大型犬类。深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黑铁耳朵后面那片灰黑色的皮毛。他摸了一下。手指覆着鳞片的指节在毛皮表面滑过,留下一道微微凹陷的浅痕。黑铁的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呼噜,这次比刚才长了一些,低沉的、连绵的,像某种被抑制了很久的震动终于得以释放。
祝遥看着深的指尖停留在黑铁耳后的位置没有移开。那只手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在用力,但黑铁的整个躯体明显松弛了一大截——从肩胛骨到尾根那一条线的肌肉全部塌下去了,长吻更深地埋进前爪之间,合上了眼睛。
"你们俩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时候,黑铁多大?"祝遥问。
深想了想。"……跟我一样。不算年龄。就是一直都那样。"
"一直都在你后面?"
"嗯。"
祝遥没有再问。他靠着桌腿坐着,日光从窗外移了一寸,暖白色的光带从他的肩头挪到了胸口。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黑铁喉咙里偶尔滚出的呼噜声和远处荒地边缘麻雀的叫声交替着穿过窗框渗进来。
然后黑铁睁开了眼睛。
他的长吻从前爪上抬起来,暗金色的竖瞳从深的脚边移到了祝遥的脸上。他看着祝遥坐在地砖上靠着桌腿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粗哑的声音比隔着门板时完整了一些,但每个字之间的空隙还是带着那种不常说话的滞涩感:"你昨天说今天熬药。"
"对。"祝遥说,"暗苔泡了,待会儿就开火。"
黑铁的长吻动了一下,耳朵微微竖起来又落下去。"熬完了分给全部?"
"一人一碗,按祝平笔记上写的量分。你的是零点四升,最大份。"祝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弯腰的时候看了一眼黑铁蜷在深脚边那团庞大的轮廓,"你在这儿待着也行,出来也行。待会儿药好了我端过来。"
黑铁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耳朵完全竖起来了又压平了。他看了深一眼,深垂着眼睛看着脚边那团黑色的轮廓,嘴角弯了一下——那个极轻的弧度又出现了。
祝遥转身走出109号门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深的手还搁在黑铁耳后的位置没有移开。黑铁重新闭上了眼睛,长吻搁在前爪上,耳朵向后压平了贴着后脑勺。整个109号房间的墙角缩着一整座半明半暗的沉静,日光浮在两个人轮廓边缘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线。
他走进厨房的时候,窗台上那盆泡好的暗苔已经在日光里泡了快两个小时,汤汁从清澈变成了深褐色,苔藓叶片膨大了三倍,边缘在汤里散开成细碎的墨绿色絮状。他把R-7粉末拆开称了十五克倒进锅里,加入蒸馏水,开火。
灶火舔着锅底,液体开始升温。他搬了把塑料凳坐在灶台前面,用计时器掐着时间,每隔半小时站起来搅一轮。半脸没有从天花板镜面里冒出来打扰他,阿影的轮廓缩在厨房门外的地砖上安安静静地趴着没出声。整栋楼在上午的日光里沉浸在一种大扫除前夕的安静中。
祝遥搅到第三轮的时候,109号门的门缝底下延展开来一截暗影。那截暗影跟阿影的轮廓不同,沉甸甸的,像黑色浓稠的墨水在地砖上铺展开来。它沿着走廊一路延展到厨房门口的阴影里,在祝遥脚边停住,蜷成一小圈,然后不动了。
祝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圈墨黑色的暗影。
"……黑铁?"
暗影的末端微微翘起来一点,像点头。然后又落回去了,蜷在他脚边。
祝遥没赶它走。他端着锅继续搅,火焰的呲呲声和液体翻滚的咕嘟声混在一起。脚边那圈暗影安静地伏着,不发热也不发声,就缩在他能够到的范围的最边缘,像一头大型动物确认了你在安全范围之内之后就可以安稳趴着等。
第四锅沸腾的时候汤色深棕近黑。他把火关了,用漏斗灌了三缸。一缸留给深,剩下的两缸分装到五只碗里,按笔记上写的量各自倒好——阿影零点三,阿莹零点二,半脸零点二五,黑铁零点四,剩下的是深那份。祝平笔记上那个"六号待定"他想了想,在最后一只空碗里倒了零点一五,搁在灶台最边上。
他端着托盘走出厨房。走廊里101号的门缝底下阿影的轮廓探出来半截,声音里带着期待但压住了一半:"我的那份?"
"你的是零点三。"祝遥把一只碗从投喂口塞进去,"喝完告诉我感觉。"
阿影的轮廓从门缝里卷住碗沿拖进去了,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它——碗底的汤液一丁点都没有洒出来。
105号的门缝底下伸出一只苍白的、凝着水珠的手,接过了第二只碗。门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咚,像雨滴落在水面上绽开的涟漪。
106号门内侧的镜面反光亮起来,半脸的半张脸贴在内侧窗玻璃上,左眼瞥了一眼祝遥手里的碗。"第三碗?"
"第三碗。"祝遥把碗从小门推了进去。
半脸伸手接碗的动作很快,快得祝遥几乎没看清它是怎么从镜面里把胳膊伸出来的。碗被端进镜面里的时候半脸的左眼弯了一下。"谢了。"
107号门虚掩着。祝遥蹲下来,把第四只碗搁在门缝边缘,碗底触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截沉甸甸的暗影从门缝里延展开来,绕住碗沿往里一收,整只碗被完整地拖进了门后的黑暗里。
祝遥站起来端着最后一缸走回109号房间。深坐在墙角,姿势没变,但黑铁蜷在他脚边的位置换了一下——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耳朵半竖着,竖瞳随着祝遥端缸推门的动作从半阖变成了全睁。
祝遥把搪瓷缸子放在深面前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