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鹿角窟(五)
旧病发作过后,秦曙赫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安,仿佛再大的风浪也吹不起思绪的一分一毫。
他一路嗅着香,每隔几秒就要看逢袤然一眼。
这个人说的话,撒气也好,真心也罢,全都准得吓人,简直是活生生将他埋在皮肉里却已经腐烂的伤口重新剜出来凌虐了一遍,疼是真实的,暴露无遗也是真实的。
她太懂他怕什么了。
但……
秦曙赫眼睛一触即离地看向那只被他咬过的手——就算全部被她看透,似乎也不错。早在七年前她就已经把他全身看了个遍,他还有什么好在阿姐面前隐瞒的呢?
走了会儿,秦曙赫突然癔症道:“阿姐,今天的事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逢袤然还以为这事早就翻篇,脚步一顿,欣然应道:“好啊。那你也别叫我什么阿姐,咱俩的关系没那么近,我听着都脸红,你一声一声的不害臊?”
“别人都能叫,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逢袤然心里翻了个白眼,得,又来了。
她呵呵一声,不跟有病的问题少年过意不去,心宽体胖地附和:“啊对对,你说得都对。”
秦曙赫不死心地追问:“阿姐,你怕我吗?”
“怕,快怕死了。”
“……”秦曙赫听出她在敷衍,又问,“你也觉得我是个怪胎吗?”
“我觉得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更招人喜欢。”
逢袤然察觉到身后的人接连无语,得逞地勾了勾嘴角,不经意听到周围似乎传来什么动静,面色一沉,正要提醒禾日,就见他一下子蹿到了前面,按住剑柄,压低了声音:“附近有人。”
“是鹿角窟哨岗的人,”逢袤然脑子里浮现地图,拉着他退到旁边的草丛,半蹲遮掩身体,道,“鹿角窟最外层周围一共有八个哨岗,离我们最近的这个,是东边的。”
秦曙赫视觉敏锐,已经清点出人数:“现在一共六个人值守,还有一条狗。”
逢袤然轻轻拨开草丛:“刚才的声音应该是他们在交接换班。你在这守着,我去东北角的看看。”
……
三个时辰,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逢袤然回来找禾日时,天色渐暗。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除了眼睛来回在值守的人身上流转,身体几乎看不出起伏,就连耳朵上的挂坠,也只在有风的时候才轻轻晃动两下。
这便是朝廷培养出的刺客。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秦曙赫扭头看向逢袤然。
她招了下手:“时辰到了,走吧。”
-
两天后,傍晚酉时,鹿角窟西北哨岗。
此处位于垭口,地势倾斜,常年有风,易守难攻,离入口也近。相比另外七个地方,此处声音较嘈杂,一些风吹草动的声音没那么容易引起警觉,反倒是不错的掩护。
四个黑色的影子在林间草丛飞速闪过,悄然无声地融入昏沉的天色,附着进墙边投射的阴影里。
哨岗塔上的铁盆劈里啪啦地烧着火把,火星子被风吹得到处乱蹦,其中当值的两人手里提着刀站在旁边,一圈一圈地环视西北边界。
逢袤然探头露出墙沿,观察片刻,在值守的视线扫过来前,跳回地面,轻声道:“和前两天一样,这些人三刻钟沿左旋方向交一次班,每次都会留两人晚一刻钟出发。此时人少,最适合潜入。”
得到三人的眼神回应,她把地图交给谢津,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整好动作,乘着风敏捷地跃到不远处的山石上,动作流畅地一层层往前摸过去,没发出一点声音,便占据了哨塔后面的高地。
逢袤然单膝跪下,两手撑在身前,借一旁繁茂的枝叶挡住大半身形,将整个西北角的局势都收入视野。
然而那在塔上值守的人警觉得很,背后像长了眼睛,吊着眉毛猛地扭头朝她在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发现。
左边高瘦的人纳了闷,用刀柄戳了戳身边的胖圆脸:“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胖圆脸竖起耳朵仔细辨别:“……风,树,还有几只兔子——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什么都没有啊。”
“成。”瘦高个转回身子,想到什么,戚戚地叹道,“你说,大当家的这次交货,能拿多少金?”
“净关心没用的!”胖圆脸嘲讽他,“就算有钱也轮不到咱们,你我就是一打杂的,什么时候能进里面都难说,先想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吃饱吧。”
“别说,还真有点饿了,等会交接完得再吃俩馍馍。”
胖圆脸看到前来换班的同伴,精神振奋了一下,拍拍瘦高个,示意他别放松警惕,拿起手边的铜锣敲了三下。
逢袤然确认他们二人注意力转移,才谨慎地从石头后露面,快速记住下面的情况,稍稍侧身,远远对上禾日等人的目光,沉沉一点头,打手势道:“可以开始。”
很快,西北角响起接班的人的阵阵脚步声。
秦曙赫率先翻墙进去,紧靠墙壁,瞥了眼远处的值守,无声地滑进了月光下哨塔投射的影子里,接着贴住塔壁,转身藏起,微仰起头,面对逢袤然,半分不错地盯着她,等待下一步指示。
谢津和张清风继而行动,一个向北潜了一段距离,经过逢袤然眼皮子底下,守在最北边的哨岗附近;另一个从原地翻墙,站到了刚才禾日的位置。
哨塔的影子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张清风整个人装进去。
逢袤然的视线轮流在准备离开、替换和哨塔上的值守间逡巡。
有一瞬间,地面的秦曙赫看走了神,恍惚能在她眸子里捕捉到哨塔上辉映的火光,离他很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意识到不合时宜的想法,他表情躲闪了一下,忙清空思绪,专注地看着她,回到了正事上。
逢袤然看西北的值守四人往南走了一段路,找准时机,朝脚下扔了块石子,屏住呼吸躲回石头后面。
秦曙赫注意到她神色变化,立刻会意,迅速从塔底绕出去,跟上离开的四个值守,一步明一步暗地不断接近,拧葫芦似的接连扭断了几人的脖子,轻车熟路地拖到墙角叠好。
风声和树叶的摩擦声恰好好处地掩盖了地面传来的微弱呻|吟,瘦高个和胖圆脸又听到一模一样的动静,低声骂了两句,再次看向逢袤然的方向。
瘦高个笃定:“那肯定有什么东西。”
“闭嘴,让我再听听!”
胖圆脸打断他。
他们二人转身的同时,张清风闪了出去,脚尖点在塔阶,三两步爬到高耸的平台,逼近他们,一剑封两喉。
哨塔出事,别处的分塔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现不对劲,张清风未在上面逗留,跟着处理完尸体的禾日一起潜伏到鹿角窟入口的洞壁背后,一人一个,干脆利落地解决了门口的值守。
谢津离得最远,只能看见西北角的哨塔已经没人,猜测那边进行顺利,便按先前说好的计策,大大方方地在北哨岗的扎营点放了一把火。
此处哨塔的值守眼尖,好巧不巧看到了纵火犯的身影,一边疯狂敲锣高呼一边跳下塔:“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快救火!抓住凶手!派个人去上报大当家的!”
话音一落,整个营地的寂静乍破,纷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狗吠从四面八方涌来。
逢袤然听闻动静,意料之中地笑了笑。
这里果然不是张蛮最看重的地方。
她活动了下四肢,重新跃入夜色。
谢津虽然没逢袤然擅长逃跑,但好歹随楚天开四处游历,走过的路没有万里也有千里,此刻更是脚下生风,一溜烟折返回西北角,正好碰见浑水摸鱼溜进来的逢袤然。
“水不够!多运点水!凶手往外面跑了,抓住他!抓住他!”
西北角的防守已然全无,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