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私心
“真是狂妄。”谭公目光落在妙真脸上,语气分辨不出是褒是贬:“我没看错人,还真是有几分疏昙的影子。”
看向地上的冷香灰,他忽然低笑道:“我看得出来,你想做的事,不仅仅是成为一个御香供奉。”
“可我累了,就算你另有所图,也和我无关了。”谭公语气疲倦,“我会为你作保,至于能不能入了天家的眼,就看你自身造化。”
“多谢谭公。”妙真端正作揖,继而问道:“那您之后就长居在香舍吗?”
谭公负者手望向远山,目光悠然释然:“如今留给我的路,恐怕唯有下山归家吧。”
妙真眉头一蹙,正欲开口,谭公却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小丫头,你是聪明人,我知你心中有数,我自然也有。你不必顾及我的死活,当初说要你上山,梁非衣便同我说过结局,我对此坦然接受。当初若非有天家,我坟头恐怕早已长草,多苟活这两年,已是赚来的。”
谭公捋了捋花白胡须,眼底浮现一丝怅然:“年轻时总觉得人能胜天。如今才知道,人这一辈子,大多时候不过是熬着。无非是还有些放不下的……”
说到这里时,院外玉儿正提着食盒走来,一眼瞥见二人,待瞧清妙真时脸色大变,立刻像鹌鹑一样飞速缩进前院。
谭公望着她逃窜的背影,语气松快些许:“前阵子王四家的事,你做得很好。若是玉儿在你手下做事,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总不必落得我这样的下场。”
妙真顺势问:“我听闻下山会去往‘费云’,您知道那是何地吗?”
“既知是死路一条,名字无关紧要。”远处晨光破开云层,谭公问她:“只是你过了我这一条关,梁非衣那里你又该如何呢?”
“谭公放心,晚辈已有对策。”妙真看向他,复又恳切道:“只是,若日后尚有一线生机,还望谭公也不要就此认命,定要挣扎一番,就当是为了玉儿。”
生机二字,自谭公踏足宝华山那日起,就已不再奢望。可见妙真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嘈杂声,二人对视一眼,妙真颔首转身往前院走去。
只见玉儿叉着腰,朝着面前人斥到:“说话吞吞吐吐的,耽误了香舍的差事你能负责?”
面前那人满头大汗,瞧见妙真过来急忙手脚比划着:“付……付……”
妙真心中生疑,上前道:“付稹?他怎么了?”
面前人一手往身后方向指着,一手又指着自己的眼睛,急得声音发颤:“那边发生了爆炸,眼下还不知是死是活!”
“锻铁的窑洞?”玉儿反应极快。
妙真心下一沉,清晨二人尚且分头行事,这会怎么就出了事,是他筹谋的一环,还是意外?
玉儿见她呆立在原地,以为妙真是吓傻了,当即一把扯住她,往窑洞的方向去:“你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越是接近窑洞,浓烟愈发呛人,妙真心中越是思绪纷杂。到了洞口附近,只见炭火星子混着黑烟不断往外窜,数尺之外便烫得肌肤发疼,洞里接连传来沉闷爆响,外头已然站着十几号人,连梁非衣也在其间。
这时两名杂役抬着担架自洞内走出,上面躺着一个身形清瘦的人。
妙真拨开人群上前,却见担架上的人额发间遍布灰尘,咳嗽不止,这并不是符约,杂役马不停蹄将其往远处抬去。她也没做停留,在周遭人群里反复搜寻,始终不见那抹熟悉身影。
妙真转头看向洞口,难道他还在里面?
玉儿打听完消息折回来,凑到她跟前说道:“是意外,有个窑洞不知怎么炸了,伤了几个铁匠,搜救的人刚进去,不知里面情况如何。”
“多谢。”妙真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往山洞口走去。
玉儿赶忙拉住她的手腕,才发觉她看着平静,其实脸色早已发白,手上也冰凉得惊人,尽是冷汗。
一旁的梁非衣亦迈步上前,语声沉冷:“你不要命了?谭公有意将衣钵传给你,日后香舍……”
妙真垂眸抽回手腕,脚步不停,下意识道:“你另请高明吧。”
梁非衣皱紧眉头,却不再拦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洞口。
灼热气浪层层扑面而来,呛得妙真胸口发疼,可她浑然不觉,脑中更是混乱成一团,脚下步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下一瞬,一股裹挟黑灰的热浪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铺天盖地朝她扑来。身后玉儿惊声呼喊小心,周遭众人倒抽冷气。
妙真适才反应过来,尚且来不及躲闪,刚要抬起胳膊抵挡。
热浪近身前,腰间忽然一紧,一股力道将她拽至侧边石壁,待烟尘稍稍散去,这股力道缓缓松开。
妙真抬起头,眼前人额前覆着炭灰,眼上缠着雪白布条,正是‘付稹’模样的符约,他微微低头,循着气息试探着道:“妙真?”
周遭喧嚣仿佛一瞬隔绝,独留妙真心底翻涌狂风骤雨。
后续梁非衣留下处置,便遣人将二人送回居所。荣姨特意来看了符约的眼伤,瞧着妙真失神的模样,还开口宽慰道:“别太担心了,付稹小哥应该是烟火熏灼所致,又高温灼伤,才造成了目盲,等避开强光静养些时日,说不定便能好转。”
妙真道谢,又细细将荣姨说的注意事项记录下来,便将人送了出去。
荣姨走后,帐子内陷入安静。
良久,妙真率先开口:“这场爆炸,就是你的计划?”
符约此刻面色虽苍白,语调依旧温和从容:“经此一事,梁非衣已然笃定握住了你的软肋。我目不能视正中其下怀,将我困于寨子轻而易举,不出两日,他必会传信阮玄玑,你入宫一事,便能顺理成章推进。”
即便他此刻蒙着眼睛,也丝毫不见狼狈,妙真坐到他面前,继续道:“这么说来,连眼伤也在你的计划之中?”
符约笑道:“唯有我身受重伤,梁非衣的戒备才会彻底卸下,只是眼伤确实是我意料之外,这些日子行动多有不便,莫要嫌我累赘。”
妙真静静望着他:“符约,你真是疯了。”
“此番若能达成所愿,在我看来就很值当。”符约语气淡然,面带笑意:“你心怀慈悲,无所挂碍,大可安心入宫查探真相,不必顾及我的安危,我自会想办法脱身下山。”
心怀慈悲?无所挂碍?
是啊,这是她当初执入空门的必修之课,长久以来,她亦以此自持,比如当下,她所做的努力,便是因见众生罹难,要踏上死路,于心不忍。
可方才看见窑洞漫天火光,听闻他身陷险境时,她忽然萌生了不管不顾的想法。
如今回想,那个想法令妙真一阵惶然,她意识到,这场给梁非衣做的局,反倒困住了她自己,因为在此山中,她是真的有把柄,有软肋。
妙真下意识按住心口,希望能得以平复,看了符约片刻道:“方才在火场,我要去洞中寻你,梁非衣拦住我,说日后香舍还需要我……我同他说,让他另请高明。”
符约赞许道:“嗯,你做得很好,这下他对能掌控你这件事,更确信不疑了。”
妙真摇了摇头,声息轻淡:“彼时我不知你的计划,我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我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出自于我当时本心。”
“……符约,我并没有那般超然众生,我好像有了私心。”
有了私心,所以她当时的行事,才受私欲裹挟,意识到这些时,妙真心底一阵茫然。
房间内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符约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这种感情于她而言是晦涩的,于寻常女子更是羞怯难言,但此刻她毫不掩饰,直白而坦诚讲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