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祭
天色渐晚,远处的仗仍未打完,此刻整个无妄原野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山洞外的密林间隙透着山下的火光,那火光里必定鲜血淋漓,但对此刻的弦寂来说,它竟成了这世间唯一的光源。
如今的弦寂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她小巧的脸上灰扑扑的,向来一丝不苟的盘发如今跑得乱七八糟,绣花白袍脏兮兮的,还被路上的树枝挂的破破烂烂。
“您的珠钗去哪儿了?”流萤突然挡在她面前,问道。
在流萤的注视中,弦寂的手在头上摸了摸,登时嘴巴一扁:“跑丢了……”
一时间,山洞里的喘气声中多了几声啜泣。
际德走后不久,护卫队和桑家的人就打了起来。弦寂在祈福塔上,听着此起彼伏的“诛杀李氏”,手脚止不住地发颤。
突然,亲卫来报,说楼下不知何时起了火,这里呆不住了,要快些走才行。
祈福塔的楼梯修得陡,弦寂的服饰又繁琐,一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她当机立断,让亲卫们先下去清出一条道来,等流萤帮她把裙角绑起来,她们再慢慢下楼。
主仆二人在塔顶哼哧哼哧绑完裙角,手挽着手转过楼梯,一眼就看到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亲卫,和正中间站着的那个面生的黑衣人。
瘦高的男人系着金腰带,脸上全是血,手指一转旋出他的刀,一步一步走过来。
谁知紧要关头,弦寂的求生欲上来,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迷药,冲到流萤前面,朝那黑衣人撒了过去——那人登时倒地,像是被迷晕了。
后来的事弦寂记不真切了,她只记得自己瘫软在流萤的背上,一路风景变幻,等她回过神,已经进了山洞的门。
女人蒙着泪眼哭个没完,就在这时,她瞥到外面洞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弦寂一把抱住眼前的婢女,带着哭腔问:“流萤,你说际德能比桑家更快找到我们吗?我们两个都不会武功,山上山洞这么多,万一是桑家的人先追过来,我们不就必死无疑了…….?”
说着话,她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洞口右边果然微微露出了一团黑色,看着倒是眼熟得很。
——哦!是桑祁背上一直背着的那个包裹!
流萤的手拍拍她的脊背,轻笑一声,似乎是大姐姐在笑小妹妹的色厉内荏:“您放心,际德王子知道这儿,他肯定能找来……”
弦寂脸上一僵,她松开了婢女的怀抱,没头没脑地爬了起来,道:“我去里面看看。”
流萤下意识就拽住她的手:“公主,这儿很安全。际德王子肯定发现您不见了,马上就会找到您的。”
下一刻,那双手就被她用力甩开。
弦寂带着些怒气,不容置疑地说:“我就看看。”
说完,她学着护卫的样子,靠着石壁,小踱着步子朝山洞深处走去,她本以为越往里走四周应该会越黑,但谁知,眼前竟慢慢亮了起来。
微光下,她竟看到了一方不大的潭水——就盘踞在山壁的另一侧,水面黑漆漆地泛着银白色的光,被风一吹,一时波光粼粼。
女人皱皱眉:百尺旱了几个月,这里怎么还有水源?而且,明明是在山洞里,哪来的光?哪来的风?
弦寂顺着潭边快走几步,绕过一个弯,她懵懂地抬头,竟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天上的月亮……和一地的白骨。
数百年来,百尺都被困于群山之中,但这里,竟一直有一条链接外界的路?
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具尸骨?这些尸骨身上,又为何都穿着女子的服饰?
一时间,弦寂的眼睛如同面前幽黑的潭水,变得深不可测。
“公主,我都说了,这儿很安全。”
弦寂寒毛直竖,扭头正对上自己婢女阴恻恻的脸。
女人面带微笑,无声无息地贴在她的身后,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捏着嗓子对她说:“不过公主千万要小心,这儿可高呢,您金尊玉贵的身子,要是从这个洞里掉下去,那可真真要尸骨无存了。”
弦寂的表情一僵,瞬间又软和下来,她打趣道:“你惯是操心的,我怎么会想不开跳什么洞?要跳也该让护卫队的人先下去探探风才对。”
说罢,女人讪笑着退回流萤的身侧,熟练挎住她的胳膊。
“也是呢。”
一时间,流萤的面色也缓和了不少,女人拍拍她的胳膊,轻声道:“不过公主,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们还是去洞口吧,万一有人来也能第一时间看到。”
下一刻,她脸色一僵。
女人倒吸一口冷气,一寸一寸地低头,竟看到自己的腰上不知怎的正插着一根簪子。
那簪子珍珠团绕,宝石镶嵌——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每天早上,她都会亲手将它戴到弦寂头上。
一声闷哼,流萤软倒下去,血色在她白色的衣衫上蔓延开。女人紧紧抓着弦寂的衣裙,呢喃着:“公主,为什么,为什么…….”
弦寂看着刚刚还在洞口的黑影不知何时竟已经到了转弯处,她收回视线,后退一步,与流萤拉开些距离,颤声问道——
“你问我为什么?流萤,我来问你,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山洞的?你又为何笃定际德能找过来?还有……那日在马车上,际德的手上为何能闻到我给父王寄的密信上的熏香?”
只一瞬,流萤脸上的悲切就尽数收了回去,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站了这么久,公主的头不晕?还是,你根本就没吃我给的药?”
“我怎么敢吃。”
弦寂的声音淡淡的,一瞬间,她的眼中尽是灰败:“你们……到底以为我有多蠢?”
流萤皱眉,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故意让我将你带到这里来的?你早就知道一切?”
“不,如果不是桑神官英勇,一箭射倒了天上的神,我本还以为,你们是为了天下苍生,要献祭我的性命,好让受伤了的神恢复神力,平息天灾。”
弦寂的声音越来越轻,嘴边漏出苦笑。
她这一生,怎会没得到过一丝真情?
此刻真相大白,她都不知道是该恨他人狠,还是该笑自己蠢。
“其实如果你们告诉我,我是愿意去死的。我明明愿意啊……”
一滴泪滑落,弦寂扭头,望向身后的山洞,清风将她的发丝微微吹起,她的声音渐冷:“所以你们的计划是什么?那一地的骨头是谁的?你们真正要将我送给的,是谁?”
“我不知道。”流萤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她轻声答,“我只知道,际德王子说,今晚不论发生了什么,子时之前都要将你送到这里……”
下一刻,从小到大都陪着她的婢女终于垂下了头。
弦寂抬头,望向另一侧清冷的月亮。
子时。
要快一点,她没有时间了。
下一刻,弦寂终于听到了男人的脚步声,她凄切地望过去,眼里未落的泪光明明灭灭。
桑祁从洞口的石头后走出来,他握剑的手上滴着血,另一只手扶着墙,想是刚刚来找她的路上终究是被路上的护卫队绊住手脚受了些伤。
此刻他全靠立在地上的剑强撑着身体,费力开口:“看来公主倒是比我想的要聪明。”
“桑神官?”
弦寂眼中的欣喜只停留了短暂的一刹那,就变成了无边的恐惧,她不住地后退:“不对…….你…….你也要杀我!”
桑祁没有回答,男人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山壁上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