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闭门
“果然。”季元自嘲地笑了笑,“还是骗不过你。”
慕良望着季元,等他接着说。
“叶教授原本约我在云庭见面,到了招待所的天台,我才发现,后来让我换地方的消息不是她发的。有人想在那里控制我,再让我回到你身边。”
“所以你就跳下去了?”
“因为他要我吞掉你。”
慕良怔住了。
季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刚上天台,就感觉到了异源的作用。最开始只是动作不受控制,我还能抵抗。可我一用能力,那股力量就跟着进来了,在驱动我的吞噬。”
“你怎么知道目标是我?”
“我脑子里一直出现你,出现我们的家。我明明站在天台上,却觉得自己已经回了家,你就在我面前。然后我开始想碰你,想把你……吃掉。”
季元抬起头,看着慕良。
“我知道那不是我想做的事,可我控制不住。我越抵抗,那种感觉就越强。对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让我产生这样的欲望。”
慕良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可能跟联处中心有关。但我有吞噬异能的事,从来没向中心报备过。”
季元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也不知道暗处的那个人是谁。慕良,我只是害怕。除了我之外,他们肯定也安排了别的人在监视你。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那种感觉……仿佛让我能看到结局,这具身体会走回家,你会让我进门,会让我靠近,然后……”
慕良大概能理解季元的意思,那种控制是一种无法摆脱的更高等级的力量,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被完全控制之前摆脱。但他没想到季元竟然直接选择了死亡,所以他问:“你就没想过别的办法?”
“没有办法,我太弱了。”
季元的声音低下去。
“我太弱了。”
季元重复道,蹲得有些久,换了一下姿势,手还握着那截断绳。
“掉下去之后我有一瞬间后悔了。”季元声音很低,“往下掉的时候,我很害怕,胡乱抓住什么,不肯放手。我甚至在想,那个人会不会本身就不是想要控制我,而是诱导我自杀?如果我真的死了,你该怎么办?我这样想着爬上去,想回家,可那个矛盾的念头又过来,让我总觉得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得救。”
季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最后我还是松手了。”
水晃到慕良鞋边,他没有动。
“我想活,慕良。我不是觉得死了就什么都好了。”季元说,“我只是不想伤害你。”
慕良看了他很久,然后也很平静,面无表情,却给了季元一个耳光。
季元脸侧过去,愣住。
“那你在前台看见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死了,一次一次,不到最后都不对我说实话。不想伤害我?”慕良的声音更平静,也更冰冷,“只是你的借口罢了,季元。你只是一个骗子,一个懦夫。”
季元沉默了。
慕良继续说:“季元,你清醒一点,你一直陷在你死亡那瞬间的情绪无法抽离,所以你在这个空间里也不能完全客观判断。身体死亡并不代表什么不是吗?你的意识已经与异源产生了联系,你在这个空间依然是‘存活’的状态。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圣人?你死了我才能得救?放狗屁,分明是我来了这里你才能得救。你明知道那出口不是通向现世,你却不拦着我?季元,我对你太失望了。”
季元脸上慢慢浮起红印。他看着慕良,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落到他受伤的肩膀上。慕良下去了又回来,自己却只能对他展现这么脆弱的一面。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他嗓子发哑,“那里我确实到达过,但我没办法离开交通招待所。因为我吃掉了秦维平,他是维系时间回溯的来源。我如果离开,交通招待所很可能会面临再一次异变,直接出现在现世。”
“你一直没有彻底消化秦维平,也是这个原因吧?”
“是的。”
“那就先别消化他。”慕良说,“秦宁就在楼上,他却还以为女儿死在桥上,还在一遍遍救她。你把他压在身体里,他怎么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季元抬起头。慕良扶着栏杆站起来,没站稳,便直接抓住了他的胳膊:“扶我上去,我要结束这个空间,我回来不是为了再听你交代一遍遗言。”
慕良把手扶上栏杆,想自己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住。季元扶住他,等他站稳才低声说:“先上去,别再坐在水边了。”
回到八楼,罗正问起赵文斌,慕良把断绳给他看,说走散了。
许姨听见,连着念了两声怎么会这样,难道真的世界末日了,水都能淹到这个高的楼。
慕良咳起来,罗正让他先歇着,转身去找郑海,叮嘱把剩下的人看好。
季元把包送到床边,慕良躺了一会儿,肩膀碰着床板仍疼。
秦宁来送过水,许姨拿了块布,想替他擦脸,季元接了过去。布碰到鼻梁旁的伤口,慕良偏了偏头,季元的手便停住了。
“这里疼。”慕良指了指,“别碰鼻子。”
季元换了个地方,慢慢擦掉他下巴上的血。慕良看着他,仍有许多话想问,最后却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我想让秦维平见见女儿。”慕良说。
季元在床边坐下来。
“他还不知道秦宁在这里,她已经长大过,又在这里死了。”
季元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的能力是吞噬,但我并没有使用过几次,所以相对比较初级。我吃掉了秦维平,但我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消化功能,避免彻底吞噬他。我可以把他残余的部分吐出来,但过程会比较可怕。而且……我会失去他的能力,他本身也不完整,可能也无法再使用回溯。如果我们不能找到办法破解这个规则空间,那我们就都彻底出不去了。”
季元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完,外面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秦宁抱着自己的衣服袋子跑过来,问他们是不是也要上天台。
“周警官说下面的水快到这一层了,想先把东西拿上去。对面那间已经从墙里冒水,床脚都泡着了,人刚搬出来。”
慕良撑起身,望向窗外。灰白的天已经沉下去,楼里有人开始找灯。
“天台有房间吗?”
季元摇头:“只有楼梯口能关一道门,上面没有。”
慕良下了床,扶着墙走出去。周恺正在将床板往楼梯上递,秦宁的袋子也放在旁边,普通的那张父亲画像从袋口露出一角。
“先别全上去。”慕良叫住他,“天黑以后铃会响,天台没有屋子,关不上门。”
周恺停了一下,往下看:“可水要上来了。”
“还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他。
慕良看向走廊尽头,靠楼梯那一侧的墙已经湿了,水正顺着墙根往外渗。这里还有几间屋能待,可曹进的尸体和簿子都在较低的那间,搬起来又要费时间。
罗正看了眼窗外,让众人先往里面挪,能关门的屋子都留出来。
季元和周恺搬曹进,许姨抱簿子。慕良没让人去动窗下的画,自己扶着盆沿,等季元回来端。秦宁跟在他身边,抱着衣服袋子,几次想问,又没有问出口。
“你爸爸的画别弄湿了。”慕良对她说。
秦宁赶紧将袋口收紧。
走廊里的人还没全进屋,灯忽然灭了。
第一声铃响起来时,许姨手里的簿子掉了两本。她慌忙弯腰去捡,被罗正推着往里走。
“进去!先进去!”
季元端着盆跨过门槛,慕良拉住秦宁,将她带进屋。郑海刚把邵国平和魏立从隔壁带过来,两人一只手铐在一起,邵不肯往里挤,嘴里还在骂。
“都往这儿赶,等着一起淹死?”
郑海用力推了他一把,邵踉跄着进门,撞到床脚。罗正从后面把门合上,落下插销,最后那声铃却还在响。
屋里挤得很满。床板上躺着曹进,另一张床堆着包和簿子,剩下的人只能靠墙站。慕良背贴着柜子,听见门外有人跑过去,跑到尽头,忽然没了声音。
随后,外面传来很重的一声拖动。
谁都没有再说话。
慕良脚下一凉,低头看,水已经漫过鞋边。门还是关着的,水却从墙下往外冒,许姨用刚拿进来的床单去堵,按住一处,旁边又湿了。
魏立站在窗边,突然扯了一下邵国平。
“对面。”
隔着窄窄的天井,对面一扇窗亮了。屋里的人影站在桌边,正把椅子拖开,像是给他们腾地方。
邵国平凑过去看了半天,回头指着那扇窗:“人家屋里没水!”
“那间早淹过了。”季元说,“别过去。”
“都在八楼,凭什么那间淹过,这间没淹?”
“你过来时,走廊尽头是什么样,你自己没看见?”郑海压低声音,“别喊了。”
邵国平甩开他,铐子扯得魏立也跟着晃了一下。
窗里的那个人抬起胳膊,朝他们慢慢招手。灯下的床铺很平整,桌上放着一壶水,杯子摆了好几个。
“过去吧。”邵国平指着对面,“那边没淹。”
邵国平没有答,脚却往门口挪。罗正伸手拦住他,他立刻甩了一下胳膊。
“你还拦?水都上来了,留在这里等死?”
许姨蹲在墙边,把最后一点干床单塞进缝里。水从她手指之间冒出来,很快漫过手背。她按不住,索性坐上去,另一侧却又涌了出来。
“堵不住了。”她抬头看罗正,“罗警官,这怎么办?”
水已经过了小腿。
慕良望向季元:“到天台,要经过几个房间?”
“出门右转,走廊尽头就是楼梯。”
“那就上去。”
季元看了一眼门:“铃还没停。”
“我听见了。”慕良说,“可这里不能待了。”
慕良现在完全能理解为什么秦维平一开始要砍下曹进的脚,这根本没精力再去搬尸体啊。
罗正走到窗边,掀起帘角。对面的人仍旧招手,胳膊举了这么久,连姿势都没有换过。他放下帘子,回头叫周恺准备搬曹进。
“都听着,出去以后往右走上楼,谁也别进别的房间。”
许姨从水里爬起来,先去抱床上的簿子。秦宁将衣服袋子挂到脖子上,又来帮慕良收包。床边那只盆已经浮起来,季元赶紧伸手捞住,湿透的画像歪在盆底,画上的手依然扣着小臂。
屋外的拖动声停了。
季元端着盆站在门边,朝罗正摇了摇头。
所有人都等着。
门板很低的地方忽然响了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刮过。随后又是一声,慢慢移到插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