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尘历练。
盛夏的清晨闷热凝滞,刚露头的日头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旧木马车在郊外土路上颠簸了一整夜,密闭的车厢被晨光烘得发烫,裹挟着野草腥热气的闷风堵在方寸车厢里,无处散逸。
少年枕着粗糙麻布,浑身筋骨被颠得发酸发僵,意识在反复摇晃里昏昏沉沉,许久才缓缓回笼。
他眼皮沉重,怔怔凝着头顶斑驳的马车顶板,好半晌没能回过神。
心底只剩一团茫然:他此刻究竟身在何处?
挣扎着,谢炎站起来。
燥热的风掀起微垂的车帘,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谢炎顺着风往外看去,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入目再也不是熟悉的侯府厢房,只有城外连绵的荒草与远树。
他不是在祠堂……哦不,不应该被仆人搬回了卧室里吗?
撑着发烫的车板,谢炎缓缓坐直身子,朝外看去,外面是一道清瘦的身影。
“庄初?”
谢炎语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少爷。”
声音落下,摇晃停下,下一瞬,车帘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骄阳伴着热浪猛地灌了进来。
谢炎抬眼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马车前方站着的人,他的父亲,此刻一身常服面色冷峻,不见半分往日温情。
这是怎么回事?
谢炎心头一慌,看向庄初。在庄初沉静的目光里,谢炎往前挪了挪,下了车,他两三步凑到谢骁面前询问:“爹,我这是在哪儿?”
谢骁垂眸看向他,神情没有半分柔和,语气冷硬如铁:“城外荒郊,离府邸已有数十里地。”
“为何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孩儿要跟您回去。”谢炎攥着车厢边沿,心底升起不安。
“回去?”父亲冷哼一声,抬手将一只粗布钱袋丢给谢炎,谢炎慌里慌张接住,一脸茫然看着谢骁,“你久居深宅,被众人捧在手心,遇事畏缩,半点担当都无,如何接手家业?今日起,你便在此入世历练。”
谢炎:?
谢骁抬手指了指不知何时肃立在身侧的庄初,“庄初随行,只保你性命安危,谋生度日、人情世故、是非抉择,一概不会替你出手。袋中银两是给你的全部盘缠,省着花销。”
谢炎低头望着沉甸甸的钱袋,颠了颠钱袋子,估摸着也就几十两,于是,又抬头哀求,“爹,此地荒无人烟,只凭几两银子,孩儿撑不了多久,您带我回去吧。”
“撑不住,便不必再踏回家门。”谢骁语气决绝,不留一丝转圜余地,“什么时候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做出一番模样,再来寻我。”
说罢,谢骁甩袖离开,不再理会谢炎的央求,转身上了马车,步履坚定,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热浪翻涌,晒得人头皮发紧。
谢炎被拦着,望着父亲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不可置信。
“爹!别走啊!你再回头看看我!看看你的好大儿,我还能救一下。”
咣当一声,谢炎跪下。
跪下的时候去,还不忘把钱袋子塞到自己胸前。
“爹啊——”
马车甩出一个绝情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拦着的侍卫说了句抱歉,转身飞速离开。
谢炎看着远去的身影,内心一片凄凉,不要!他还没躺够呢!亲爹亲娘老祖宗啊!
城外郊野的晨雾还没被盛夏朝阳彻底蒸散,滚烫的日光穿过道旁层层叠叠的梧桐阔叶,碎金似的泼洒在泥土官道上。空气闷得发沉,草木蒸腾起湿热气息,连风卷过来都裹着灼人的温度。
谢炎心死了。
道边立着随行的奴仆,一身灰布粗衣。
庄初垂着双肩,周身没有半分多余动静,自始至终沉默得如同一尊凿刻粗糙的青石石像。
看着谢炎哭天喊地,他只极轻地往路边挪了半步,避开直射过来的烈日,随即缓缓合上双眼,长睫垂落掩住眼瞳,胸腔起伏压得极浅,敛住全部气息,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无迹。
谢炎偏头,视线却直直撞进那奴仆静立的身影里。
朝阳恰好斜斜落在此人半边侧脸,勾勒出流畅干净的下颌线条,鼻梁挺直柔和。
谢炎心口猛地一乱,燥热暑气混着莫名的纷乱缠上心头,可耻地,他竟一时失了心神,怔怔盯着那人挪不开眼。
先前只顾注意到他那双黝黑的双眸,竟未注意到……庄初生得也出挑夺目。
他没有世家子弟雕琢出来的精致矜贵,反倒生得骨相利落清挺,轮廓干净利落,是外界奔波养出的舒展硬朗,不加半点脂粉修饰,野性又清俊。
谢炎喉间微紧,下意识移开目光,可方才那抹被晨光衬得清绝的侧影,反倒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盛夏晨间燥热的风刮在面上,竟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烦闷。
周遭只剩蝉虫藏在枝叶间低低嘶鸣,湿热的风卷着尘土掠过路面,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谢炎爬了起来,他轻咳一声,昂首挺胸,“这困在深宅里的荣华富贵,绫罗珍馐、旁人逢迎,本世子早就享够了。”
他别开眼不去看身侧静立的奴仆,生怕视线一落过去,便被看透了去,瞧着与入城相反的道路,那路的尽头是稀疏的林子,扬声,
“日日拘在方寸宅院,守着一堆烦人的规矩,处处受人管束,半点痛快都寻不着。倒不如抛下这身世子皮囊,往江湖里走一走,山野四海,远比这金丝牢笼舒心万倍。”
话音落下,他余光悄悄瞟向一旁石像般的奴仆,人依旧阖着眼,气息平稳无波,半分动静也无。
谢炎走过去,抬手戳了戳庄初,庄初睁开了眼,谢炎豪迈:“什么锦衣玉食,在我眼里反倒成了累赘,我是半分也不贪恋了。
庄初!从今往后,什么世子身份、锦衣玉食我全都不要。江湖辽阔,山野万里,我俩一同闯荡去!”
一番豪情壮志,换得一句,“嗯。”
谢炎瞪着眼,然后呢?
庄初又补充,“奴才定会保护好世子爷。”
谢炎摆手,“以后没有世子爷,只有大哥和小弟。”
谢炎指着庄初,“你是小弟。”
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大哥。”
庄初想,这样也好隐藏身份,于是点头,“大哥!”
谢炎点点头,“走!我们赶路去。”
说罢,两人上了车。
谢炎不会敢马车,但是他会陪伴。
庄初坐在前面赶马车,谢炎席地而坐,与庄初离得极为近,絮絮叨叨起来。
“我是真的没想到,谢骁那老头玩真的,话说,我娘呢?我祖母呢?我兄长呢?会不会是谢骁私自把我绑出来了吧?”
“哪个好人家,儿子刚弱冠就把人丢了出来?”
“我不理解,不就是收拾了一个人吗?”
“话说,庄初,你出来的时候带钱了吗?”
谢炎想到便宜老爹给自己的钱,摸着胸口,“钱不够的话,那闯江湖是不是不合适?我们要不要回去?准备齐全再说回去呢?”
“东西已经准备妥当了。”
庄初抽空,指了指马车角落堆积的箱子,“里面是小六准备的。”
抬人的是小十八和小十一,两人故意折腾了谢炎,怎料谢炎睡得极为安稳,被抬到马车上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小六没法了,给他塞了一银钱。
同时,还交代了谢炎吃食上要注意的事项。
只能说,果然是富贵家养出的人,食物略生,谢炎轻则肠胃绞痛重则发热。
而这,只是其一,另外无法口述交代的,都在那个箱子里。
经由庄初这么一指,谢炎才注意到角落的箱子。
看那箱子,陈旧无比,上面还锁着三把钥匙。
谢炎心底莫名泛起一丝熟悉感,可任凭他反复回想,却怎么也抓不住头绪,死活记不起究竟是在哪见过这般模样。
谢炎挪了挪,挪到箱子的面前。
指尖轻轻落上箱盖,指腹蹭过一层积了许久的薄灰,细细一层,轻轻一碰便簌簌往下落。
“钥匙在你那里?”
谢炎捏着其中一个锁左右看了看,他还是觉得这个箱子十分眼熟。
“不在我这里。”
庄初拉着缰绳,控制着马车躲开石头,“小六说世子你那里有钥匙,说这是你一十三岁那年,亲自设计的箱子,目的就是为了探险准备的。”
谢炎:“……”
踏马的那是什么探险?
户外踏青啊!
“除了这个,我们没有别的资产了吗?”
谢炎颤着声音,确认。
如果这样的话,里面不会有钱,换洗的衣服也就两件,至于其他的,除了药,只有药。
还都是些防虫蚊的。
“嗯。”
“完了……”
谢炎无奈,想仰头长啸,他的钱!私库里的钱一分都没有哪?
“要不,咱也别去闯荡江湖了,咱去找我舅舅。”
“遵命。”
谢炎思索着去找舅舅躺平的可行性。
决得他舅舅应该是会站在他这一边。
于是,两人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换了目的地。
马车轱辘碾过郊外平整的土路,一路平稳无波。
盛夏晨间的热风卷着草木气息钻进车厢,谢炎垂着眼,细细摩挲、研究着这只自己亲手设计打造的木箱。箱体的机关巧思皆是他当初一一构思雕琢,可翻遍周身、回想半晌,那枚专属铜锁的钥匙早已不知被他遗失在何处,寻无可寻。
他心头不耐渐起,干脆一把掀开马车车帘,沉声叫停了前行的马车。
车马稳稳停驻,谢炎不等庄初帮忙,径自跳下车来,在路边挑了块质地坚硬、棱角锋利的青石。
“庄初,把东西搬下来!”
他还就不信了!他要物理爆破箱子。
庄初只一眼,便知晓了谢炎的意思,于是上车把箱子搬下来。
箱子放在空地上,谢炎挥退庄初,“你往一边躲躲。”
庄初退到一边。
然后,谢炎开始了。
哐!哐!哐!
沉闷又清脆的撞击声接连在空旷郊野炸开,青石反复磕砸在老旧铜锁之上,震得木箱微微震颤。
谢炎凝神和锁死磕,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全副心思都落在眼前的箱体上。
一旁的庄初依旧身姿挺拔,沉默伫立,宛如一尊毫无情绪的石像,眉眼低垂,看着谢炎努力。
就在这时,道旁幽深茂密的灌木丛中,骤然掠过一抹极冷的寒芒!一枚淬了锐气的细长暗器破空疾射,直指奔跑中的女子,速度快得几乎留下一道残影。
听见动静,两人迅速看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女子脚下不慎绊到凸起石块,身形一歪,重重踉跄着摔扑在地。暗器原本锁死她心口要害,因这一跌倒,直直朝谢炎飞来。
“庄初!”
庄初眉眼一凌,揪下一边树叶,蓄力一弹,叶片自指缝疾飞而出,叮地一声精准撞上暗器侧沿。
锋利飞镖猛地偏折轨迹,狠狠扎进后方老树树干,震得细碎木屑四下纷飞。
女子看到谢炎和庄初,大喊,“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她一边凄厉呼救,一边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身。
脚踝磕碰在碎石上,钻心刺骨的剧痛顺着小腿直冲头顶,刚撑起半截身子,便又重重跌回泥土里,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额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谢炎浑身一僵,举着青石的手骤然停住,后背瞬间惊出一层薄汗。他方才距离那道寒光不过寸许,差一点便被暗器所伤。
“庄,庄初。”
庄初快步朝谢炎走近,方才二人之间还隔着两人宽的距离,不过短短几息功夫,便已拉近至咫尺。
清浅干净的草木气息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