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他们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脸上混着惶恐和麻木。没有人说话。
白京忽然觉得,抓住一个人,远远不够。但他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再加上Echo。
孙国华被带走之后,白京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灰砖楼下,看着技术组的人把那个铁盒、刀片、几叠旧钞票和那袋桔子一一装进证物袋。苏遥也来了,站在巷口,和几个同事低声交代着什么。雨已经彻底停了,巷子里又闷又潮,樟树的叶子滴下水来,打在白京的脖子上,凉得他一激灵。
“白京。”苏遥走过来,“刘凤仙醒了。医院那边说她能说话了,但还很虚。你要不要先过去?”
“去。”白京说。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车窗外的老城区在雨后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张被水泡皱的旧照片。他开得很慢,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那些低矮的门脸。每一扇门后面,都可能坐着一个独居的老人。他们可能已经很多天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了。而像孙国华那样的人,就是从这个沉默的缝隙里走进去,成了他们最后还愿意开口叫一声“小孙”的人。
白京想到这里,握方向盘的手更紧了些。
刘凤仙住在城西中心医院老年科。白京到的时候,她的儿子刚从外地赶回来,正站在病房外抹眼泪。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牛仔裤上全是褶皱。他看见白京,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有些激动:“警官,我妈她……”
“她怎么样?”白京问。
“医生说没大事了。就是脱水,加上吓着了。”男人说,“我真是……我这几个月忙,没回来。我不知道她会出事。你们……谢谢你们。”
白京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示意一个女警先带家属去休息,然后轻手轻脚推开病房门。
刘凤仙靠在床头,瘦得几乎陷在枕头里。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胳膊上插着软管,眼睛半睁半闭。听见有人进来,她抖了一下,像被什么声音惊着。
“阿姨,别怕。我是警察。”白京把声音放得极轻。他在床边坐下,和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刘凤仙偏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但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清醒。她看了白京好几秒,才慢慢张开嘴:“你们把他抓了?”
“抓了。”白京说,“您以后不会再看见他了。”
刘凤仙没说话。她的嘴唇颤了颤,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从被子里伸出右手,慢慢地,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拉了一截。
她的左手四根手指完好,但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白京这才看到,她的中指其实早就被割过一刀,只是没有割断。
“他给我割过。”刘凤仙的声音很轻,“我喊疼。他就不割了。说,先留着。”
白京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说我比她们听话。”刘凤仙又说,眼睛望着天花板,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才能活着。”
白京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太响。
“阿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您给我说说,他是怎么找上您的。”
刘凤仙闭上眼睛,像在记忆里慢慢摸索。她的语速慢而碎,像从一口深井里一点点拎出水来。
“去年秋天,社区门口。他说是安康助老的,给独居老人送温暖。送了我一袋米,还有四个鸡蛋。他说,姨,你一个人住吧?平时谁给你买菜?我说自己买。他说那以后我帮你。他每个礼拜都来。给我量血压,帮我换灯泡。我不要他钱。他就说,那登记一下,上面有要求。”
“登记什么?”
“姓名,电话,生日,住址。后来还让我按了个手印。”刘凤仙说,“他说这个手印是确认收到慰问品。我不识字。他说什么,我就按了。”
白京咬着后槽牙,没有插话。
“后来,他带我去银行取钱。他说现在有政策,老年人取钱要有人陪着。我信他。他就站在我后面,记下了我的密码。”刘凤仙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再后来,他说帮我保管卡,怕我弄丢。我就给他了。我那时候,已经有点记不住了。他给我送饭,送得越来越勤。我觉得,他比儿子来得还多。”
她停住了。眼角有泪渗出来,顺着皱纹往下淌。白京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轻轻递过去。刘凤仙接过来,也不擦,就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团雪。
“阿姨,您告诉我,那个仓库,您还记得吗?”白京问。
“黑。”刘凤仙说,“就记得黑。有雨。他给我馒头,说等发钱了就送我回去。可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我就想,我的手指头还在不在。我老摸。数来数去,还是四根。我怕哪天一觉醒来,就少了一根。”
白京闭上眼。过了几秒,他睁开,声音很稳:“不会了。以后不会少了。”
刘凤仙没再说话。她偏过头,望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边撒了一把碎金。病房里很静,只有吊瓶滴答滴答地响。
白京站起来,轻声退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很亮,刺得他眯起眼。刘凤仙的儿子坐在长椅上,正抱着头哭。白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妈这几天情绪不稳。别急着问事。多陪她。”
“我知道。”男人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真的……我真不知道她在家是这个样子。我总说忙。总说下个月回来看她。我一直拖。拖到她出事。”
白京没再说什么。这种话他听得太多了。每次都是出事之后,活着的人才开始算账。可那些老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是眼泪。他们需要的是一双还能记住他们的眼睛,是每个月按时响起的电话,是有人记得他们手指还完完整整地长在身上。
可这些,比什么都难。
回到局里,白京开始写结案报告。孙国华被羁押在看守所,技术组正在对他住处的物证做进一步鉴定。那四根断指已经送去DNA比对,确认属于三名死者。铁盒上的指纹、银行取款记录、社区登记簿、刘凤仙的证词,所有证据正在一点一点拼成完整的链条。
老陈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白京桌上:“那四根手指的DNA,全部匹配。其中两根属于张桂芳,一根王秀兰,一根陈秀英。断口与孙国华住处搜到的刀片吻合。没有问题。”